自願捐獻者第79385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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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中溫柔的鋼琴序曲中有母親曾向年幼的我述說過的古老城堡,城牆像暴雨來臨前的晚風沉眠在暗夜星子之上,帶著潮濕冰涼的氣息,卻富含生命力。所有人異夢翩躚,而我被他們拒之門外,像瘋子一般在晴夜裡撐傘,妄想本該沒有的雨水,赤腳走進這個剛睡下來的平安夜試圖感受這個正要結束的舊年。年份在現世早已沒有意味,我在長眠之後重新醒來的第一刻便重新意識到這點。當時齊站在我身旁紅著眼眶咬著牙對我說歡迎回來這個世界時我還試圖反抗他的論點,畢竟我們都如此相信我吞下的那罐試驗品乘載了這個國家多大的期望。我本不期望再醒來,而今卻無法揮別這個世界。從此我不再期待閃電和雨天。

  那城堡倒塌後,我亦曾長眠在夏日的幻想,城市沾染廢氣和塵埃,恐懼與懷疑如影隨形。溫度常年使人熱汗淋漓,那樣的世界是鮮明的,雲層絢麗耀眼,癲狂比雨還先落下,我瘋狂愛上。

 


  和齊計算年齡的方式是,永遠差距六歲。我想這大概是唯一可以計算距離的時間單位,用以展現我跟他的差距如此明顯而我永遠無法趕上這位天生的領導者。我剛進到卡洛列裡時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跟著齊出了無數次任務以腳印一步步地記認這座末日城市,並逐漸在暗影籠罩──或說是支配下長大。

  我還記得齊第一次見到我的臉色很是不屑,彼時尚只有十多歲的我被卡洛列分配到他的隊伍,小小的穿著棉質汗衫的我低著頭跟輔佐官後面走進他的辦公室,他那時似乎正在簽什麼文件,略抬了抬眼就對輔佐官說了句:「我這裡可不需要什麼都不會的毛頭小子。」

  我初到隊中常因反抗長官命令或與同儕不合而被罰,這群為眾人奉獻的「士兵」,成日僅只做些無用的瑣事,說下流笑話,閒來無事便喝得酩酊大醉。而我的職業單上竟是他們其中一員。我有時忍無可忍,一口喝下整杯白酒,將酒杯摔碎在地上,轉身便搧了不知道是誰的巴掌,和他們扭打在一起,常常是齊在我被湧上來的拳頭伺候時站出來喝斥所有人:「都給我住手!最好立刻離開,要不被我抓到的人會知道什麼是紀律。」這樣的事發生太多次,他為此曾在一次任務時,邊切除死者遭感染的器官邊對我說:「我知道你不能苟同你現在所做的一切,你心中也許有理想,但現在還不是付諸實現的時候。你要等,等你長大,等待終會有那麼一天的。」

  我那時年輕難以按捺脾氣,注視著他淡漠的神情,忿忿地說:「你身處高位,付諸不付諸理想自然不是你的首要任務。」

  他並無應聲,直到任務結束我們將屍體埋葬,我們才一同低聲念禱。

 

  這幾年雨水如預期地越來越少,爆發那次事件後人手短缺,我被上頭任命為執行官,用齊教導我的方式帶領整個小隊重建整座故城,依照倖存者們熟悉的樣子重新築起磚瓦,高樓矮房一如往常,一切都令人懷念不已。只有新建在高處的巨大屋頂是上頭的意思,為了保護所有人,它以巨獸之姿像不肯散去的烏雲一般籠罩了故城。眾人都稱它是守護者,濾過的太陽光不再像之前那樣毒辣,不會一沾染就患病。在一切驟然變色的兩百年以後,人們終於得以獲得准許在日落時分出門,在「烏雲」籠罩下享受難得無害的陽光。

  我有時會跟著人群漫步在貫穿整座城市的那條大道上,想像母親是否會想念在傍晚下班後曾帶著年幼的我開車到市裡買些吃食回家加菜的那些年,那是我難得能與忙碌的母親相處的時光,我總會在車上吱吱喳喳的與她分享學校的趣事,比如,我和蘇又得到全校的實驗獎項。

  「媽,猜我們這次是第幾名?」

  「又跟蘇同組啊?」

  「嗯,一直都是同組嘛。」我咧開笑容,「是第一名噢。」

  小時候的我非常喜愛小鎮連接市裡的那條大路,長長的幾乎看不到盡頭,彷彿我與母親的相處時間也沒有盡頭,彷彿母親不必匆匆趕回實驗室加班,彷彿世界不需要她和實驗室的人們才能擺脫這場無止盡的瘟疫。

  而曾經我也以為如此就是卡洛列所追求的最終解答,在沒有月光的晴夜裡付出一些代價,冷眼看著幾秒殘酷,就能讓倖存者們在末世裡繼續與陽光和平共處。被存留下來的人們,若不是特別「幸運」的,甚至壓根不會知道這些事情。

  事實並非如此,「卡洛列想要的絕不僅僅只是這樣。」我走進麵包店後的暗房,找到齊偷偷留下來給我的一片舊書頁,上面用鉛筆寫了這麼一段話。自從被調離他的小隊後,我們一直用這樣的方式秘密地保持聯絡,29巷底這間生意興隆的麵包店一年到頭散發著濃濃奶香,適合掩蓋像我們這樣不被允許的信息交遞關係,許多事實總是腥臭且殘酷的,即使落在貧瘠殘敗的土地上也難保不會使蟲孽孳生,我們必須確保它不會讓任何無辜的孩子嗅到。我將字跡擦拭乾淨再將舊書頁放回原位,起先我覺得困惑,開始有意無意留心任務裡任何蛛絲馬跡。直到我發現,卡洛列的鐵幕掩蓋著另一面鐵幕,它正帶領著我們奔赴未知危險的未來,並且無法回頭。

 


  月亮再次開始豐盈之時,我蹲在囚牢外聽著雨埋葬一些東西,諸如屍體、秘密,以及一些遺憾。四年前父母也同樣在這座囚牢外被埋葬,葬禮時人們牽手在棺木前歌唱頌詩,卡洛列的說法是為感念他們抗疫有功,特在此立碑追念。我自是知道他們抗疫有功的,從我有記憶以來父母回家的次數寥寥可數,他們回家來只是匆匆吃完晚餐又趕回畢安的實驗室去,替卡洛列賣命。我小時候最深刻的記憶竟是母親那張充滿歉意的容顏,她的那雙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頰卻又將我扒在她腰上的雙臂用力拉開:「你在家裡乖乖吃完飯,爸媽很快就回來喔。乖。」

  我永遠痛恨那幢如大地墨跡般的大樓,聳立在大多由平房組成的小鎮內像要將人生吞活剝。有好幾次我站在畢安的大門外目送父母回去實驗室,看著那道鐵門被侍衛關上的時候,我都覺得此生再也看不到他們了。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那個難以忘懷的深夜,我在睡夢中被急驟的敲門聲和吆喝聲嚇醒,是卡洛列派來的使徒在門外,父母被命令即刻收好簡便行李,在我模糊的印象中,不過半刻父母便被他們帶走,至死之前都被鎖在這座永無天日的囚牢。父母寄給我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的家書裡,筆跡斷斷續續顯得無比絕望:囚牢裡安靜異常,除了鬼魂悲泣再無其他聲響,連他們最喜愛的雨聲也聽不得。

  而我則在那之後被送到故城,進入卡洛列訓練。這一切是如何發展成如此的,卡洛列沒有告訴我們原因,卡洛列從不告訴我們原因,卡洛列的故城對我而言有如一座監牢,對著這座監牢,我縱使有著滿腔怨氣也難以發洩,我不只一次發瘋,灌下大量白酒紅著眼睛搥打這面囚牢外牆,換來的只有牆上的一拳血跡和隔日醒來令人難以忍受的痛楚。

  受訓的那幾年我一直被卡洛列限制不能跟「戴罪之人」過於密切往來,有時下雨的假日我到街上閒晃,常會在透明櫥窗反射之下發現那些奉令跟蹤我的使徒,或在拆開損壞的家用電話時發現裏頭有一枚監聽器。我起初很是不悅,但也知道這類事跡在卡洛列控管之下的故城屢見不鮮但卻無法大肆張揚,一日我接到父母捎來的密信後只得向齊討論該怎麼辦。他點了火爐將那密信燒燬,在爐火映照下他的面龐顯得格外疲憊,這場瘟疫剝奪人類的自由和夢想和那些存在於古老故事裡的歌謠,並始終看不見盡頭。他卻在此時露出微笑,他說,夕陽餘暉總能掩蓋一切。

  人們喜愛在下班之前走出門外或到街上去看一看血色的落陽,齊是要我趁這段時間守衛鬆懈進到囚牢裡會見父母,他的計畫十分瘋狂,深受上頭重用多年的他那時竟像是個毫無破綻的間諜,不僅只是一位倖存者,我即使用上我所有學過的詞彙亦不足以形容他。我逐漸懂得等待時機到來,或許從那時起,我們就是蠶食卡洛列這個堅不可摧的組織的蟻族,而某種程度上我亦像是一隻鳥兒,漸次叼起一些反光的東西,然後悄悄地、頭也不回地飛往遠方。

  溜進監牢的行動前所未有的成功,比我們此前任何一次任務都完美。我們從父母那裏得知先前他們製作的解藥已有雛型,還需後續嚴謹試驗過後才能使用,他們是為了讓可能的解藥盡早製作出來才稍來密信。我感到疑惑,這是兩百年來唯一的瘟疫解藥,為何不向卡洛列直接呈報,也許那樣就能讓上頭釋放你們了不是?

  母親隔著滿是塵埃的玻璃深鎖眉頭:「孩子,有些劇本你是看不透的。眾人在舞台上演戲,燈光打亮他們毫無破綻。而卡洛列即是舞台本身。」

  這竟是母親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將解藥的半成品囑託給還留在畢安工作的蘇,順道帶給他一杯半苦不甜的拿鐵,他無奈地對我扯起一個笑容:「我只能盡力一試。」

  畢安裡向來人手一杯咖啡,紅著眼一夜接著一夜通宵,人們搶著為卡洛列賣命,只為換得在末日時代裡還算得豐厚的報酬以求半生溫飽。想進到這幢藏有眾多祕密的大樓工作並不是一件難事,但也稱不上容易。

  當年和我一同在小隊訓練的蘇永遠是季度評鑑的第一名,早已被上頭選拔至畢安實習。我深感父母的遭遇,不願蘇重蹈覆轍,私下我曾問他,為何非得要進到畢安,我們都知道替卡洛列保守秘密等同於當一個隨時會死去的囚犯,進到畢安裡後,全世界就只剩下實驗和卡洛列,命是卡洛列給的,自然也要為了他們死去。一旦上頭認為你「不會」保守秘密,等到下一個沒有月光的晴夜你就永永遠遠地不存在了,好像你的一生像沒有情感的棉花,就那麼輕飄飄的落下,無足輕重。

  蘇沉默良久,然後說,「我沒辦法……,至少我在這裡能藉自己的力量抓住那越來越稀微的希望。你沒見過他們病重的樣子,任何情感都不存在了,母親全身燒得厲害,眼神卻冷冰冰地盯著空無一物的房間囈語,在晴夜裡尖叫,只有聽見雨聲時才好一些。我是在那時學會煮粥的,我也只會煮粥,每日給母親餵粥但她並不覺得膩,彷彿進食只是進食,呼吸只是呼吸,並不帶有任何生存的理由。後來,後來她是在雨夜裡死去的,我想那樣也好一點吧,雨水是患者共同的藥,至少不那麼痛苦。只是我想病末之時,他們也並不能感受到痛苦了吧。」

  我開著公務車駛離那座小鎮,離開前蘇吻了吻我的嘴角。我們很久很久沒有言語之外的交流了,我竟對他感到有些陌生,難以給予他更多的回應,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下樓離開。我想我們都各自有遠方。

  回到故城的路上會途經一座森林──從前是森林,而今已變成廢墟一片。河水乾了,漸少的雨水已不足以使生物存活,於是這裡空寂一片,只剩我落步在枯枝殘葉上發出的窸窣聲,像極了我從前和蘇互相對著耳邊說過的密語。只是我如今連一句都聽不懂了,真是令人難過。我自夕陽西沉時出發,到達這裡時恰好能看見月光照在散步小徑旁的一臺石椅上,我們總是期待雨水,背陰的地方蘇曾經刻上了幾個字。

  “When was last rain? ”

  我蹲下來仔細撫摸刻痕,試圖回想他刻上這些字時跟我說了一些什麼。那些好久以前的聲音此刻在我腦袋裡像損毀的錄音帶摻有許多雜訊,我來來回回重複播放多次只為聽懂他那時說的密語,他的聲音像被擠在人潮的最後面,我努力踮起腳尖才能勉強看見他的眼睛與嘴型,我還拿起腳邊的石子敲擊額頭,疼痛與血使我保持清醒,黑色的血跡滴落襯衫,我抬頭瞇起眼睛看著蘇的嘴開開闔闔試著對照他的聲音是眾多音軌的哪一個,我想我還記得他的聲音,於是我閉起眼想聽清楚,然後是更多的人出現在我們之間,更多更糟雜的窸窣聲圍繞我,然後突然有一束強烈的光刺在我的瞳孔上,如同會殺人的太陽一樣。我想我那時候大概將近昏厥,太難了,蘇總是和卡洛列一樣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怎能叫我做出那些形同殺人的勾當呢。

  我睜開眼睛,拿著手電筒的使徒們找到了我。我當即昏迷過去。

 


  我回到真實人生,相信是蘇出賣了我們。

  卡洛列把我關進來後即下令處決父母──當然,末日時代所有的倖存者都彌足珍貴不能輕易殺戮,父母的死因於是被撰寫為染疫而死,如此即是正常不過。可是他們到死前都被關在深不見日的囚牢裡,如何能染疫?人們選擇相信卡洛列而蒙蔽自己,世界漸漸癲狂的事實究竟有誰知曉?

  在牢房中我一度以為我亦躲不過那次又嚴重起來的瘟疫肆虐,我每日從晚報上得知當天的死亡人數,並在一種全新的孤獨之下入眠,夢見煙硝瀰漫的惡火場景,火光如子彈射進胸膛一般像血水迸濺起來,我還在拼命地逃,火舌吞沒了鋼筋石柱朝著我傾倒下來,前方沒有更多的路,我倒下的霎那只能呼喊冰涼涼的不知道是誰的名字,我只記得他擁有空洞容顏。我妄想著有誰能像神一樣來拯救我,卻只剩銳利的疼痛回應我,我依然忿恨著,始終無法原諒,卻在這條充滿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寫不下歸期。

  「還會痛苦。」醒來之後我對著空無一物的漆黑牢房喃喃自語,暗自發著抖,暗自慶幸。

  齊送來的信寫著距離上次落雨的日子已過去兩年,向來在烈陽照射下的故城此刻更顯得血淋淋的,不論是我們,抑或是卡洛列都不曉得是烈陽吞食人們還是故城扼殺生命,無以名狀的恐懼蔓延並攫取人們的心臟以此為樂。倖存者越來越少,於是卡洛列決定重建故城。我得以離開牢房被指派為執行官,拿到那份任務文件時我竟有些恍惚,我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別人眼裡原來能夠承擔這個角色,時間就在毫無意識中迅即流淌,我以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式成長到了今天。

  帶領小隊重建故城期間,許久未有音訊的蘇約我見面,他告訴我解藥已大致完成,只是尚未讓人試驗過無法分析成效如何。我從蘇手中接過那瓶暗紅色液體,他的手又濕又涼,像是剛淋過雨的樣子。我輕聲向他道謝,表現出對他全然信任的樣子:「總得要有人先試過的。」

  「你若找到人願意試驗,記得告訴我。」他仍然是那副溫柔模樣。

  「好,一切會好起來的。」我倚靠在牆邊目送他駛離故城,默默地說。

  完成上頭指派的任務後,我在長假期間瞞著齊的反對吞了那罐試驗品,於是陷入為期半年的長眠。我無法對任何人描述長眠的那段時日裡我究竟經歷了什麼事情……,視野不是一點一點暗下去的,而是猝不及防被扔進黑暗中,像是有人燒乾我的眼神使我無法看見任何東西,那簇火焰在我身上顯得熱烈且絕望。我聽見古老的城市逐漸下陷,發出如星光墜裂一般的殘響,遙遠的地方有人趴伏在巨獸的背脊上微笑,而牠正在吞食我們。死沼飄出許多鬼魂對著虛空囈語,我聽見太陽燃燒時焦香密漫伴隨祂們乾涸的尖叫,雨時則聽見復知罪衍的禱告,祂們不斷低語重複著同樣一句話──

  我們一直是以烏托邦為名,情感為食。

 


  蘇的試驗品雖能讓使用者不因瘟疫而死,卻無法阻止其奪走身為倖存者僅剩的情感。從黑夢中醒來重回世界以後,我沒有向任何人甚至齊提及試驗結果,只是繼續照常替卡洛列工作,等待著世界逐漸安靜、黑暗下來。

 

 

  屍體大多只擁有一個彈孔,可見下手之精確,我在稀微月光下陸續替幾個死者闔上眼並埋葬他們,他們死前瞪大雙眼,彷彿看見世上最醜陋不堪之事物。他們是最後一批自願向畢安捐獻情感的倖存者,人們一直以為完成交付情感的儀式後即是自然染疫死亡,因此希望將現世僅存的珍貴情感透過畢安保存下來,等待救贖或直至瘟疫完全消失的那刻到來,尚能殘存一絲復育人類的機會。

  只是卡洛列要的,遠遠超出於此。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卡洛列幾乎殺光了所有倖存者以盜取他們的情感作為建立烏托邦的資料庫,他們說,瘟疫始於大自然的反擊,人類已無繼續生存的藉口。卡洛列於是以此為理由選擇「完美」的情感留下,選擇「完美」的倖存者留下,我聽說如今畢安的實驗室裡那份資料庫完成度已將近96%,我並不曉得卡洛列的目標是100%或是99%,也不曉得我是否與上面的人同樣在那百分之一的名單裏頭,若是有,我想我該感到慶幸。

  也不該感到慶幸。我和齊的計畫裡,我們終將叛逃,我們兩個誰也不會到「烏托邦」裡去。

  而我的計畫裡,任何人都不該逃。多虧齊從小到大的悉心帶領,我自己在執行任務時很少失敗,槍聲驚醒了整座故城的人們,但很快又回歸寧靜。不過我想我一定是喝了太多的酒,槍聲此後一直在我的耳邊揮之不去,就像細雨綿綿。

 


  當我帶著所有人的血痕再次進到畢安裡,殘血滴落深棕色的地毯污漬斑斑,熟悉的機器人聲向我道好:「親愛的倖存者您好,我們的研究需要尚殘存情感性質的『倖存者』們,提供自己擁有的情感,以盼完整重建『情感資料庫』,等待瘟疫消失之時復育全人類。請在此稍候,我們正在確認您是否具有捐獻情感之能力……。

  確認完成。恭喜您,經我們分析後,您的體內尚存『遺憾』此情感特質。若您願意支持本機構的研究提供殘存的情感,將可成為未來復育人類之一大助力,預計接收到您的情感特質後,本資料庫將達到百分之九十六的完整度。請問您是否願意向本機構捐獻情感?警告:當您將您的情感捐獻予本機構後,您將暴露在極大的染疫風險中,請務必謹慎考慮。」

  我感到疑惑,以為自己吞下那罐試驗品後早已沒有情感。「遺憾。」我輕聲念起這倆字,不由自主想到我和蘇還年輕的時候,喜愛到那片森林的小河邊玩耍,我們沿著河邊的蘆葦道散步,遠處的蘆葦逐漸讓步給河水,更遠的盡頭是一片大湖,天晴的時候波光粼粼像有神蹟灑落其中。他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踩著腳下的落葉堆問:「哎,你覺得終於開發出解藥,沒有瘟疫的那天,我可以放多久的長假?」

  我沖他笑了笑:「當然是直接辭職呀,我們還可以在這河邊蓋個小屋呢。」

  「嗯,我們就在這裡好好生活下去。」

  而今一切皆離我遠去,我們都是倖存者也不是倖存者,我們只是被世界遺留下來的人們。我沉默地按下確認捐獻的按鍵,等待機構下一步指示。

  「請稍候,我們正在接收您的情感,請勿隨意移動……。

  接收完成!十分感謝您協助此次研究,此研究若成功,您的情感將會繼續在後世流動。另外,在此特別通知您,與您情感契合度高度相配之倖存者名為蘇,但是我們尚未收到他的捐獻意願調查,待我們收到蘇的情感特質之後,將會在第一時間告知您,請靜候通知。」

  我轉身離去,關上最後一道鐵門。最後一眼的畢安更像是黑夢裡那頭巨獸了。世界寂靜非常,我像被自己關進另外一座牢房裡,只聽得見鬼魂的悲泣,祂們撕扯我的耳膜如同即將對我開展此生最嚴厲的控訴:我沒有感情,卻永遠無法像祂們一樣被毒辣的陽光染疫死去。遠處風起了,暗雲湧動,而暴雨即將來襲。暴雨終於來襲。

  「這就是最後一場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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