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偶遇:白色恐怖、我的阿公黃溫恭與家族記憶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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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恐怖的故事,從第一代有幸留下來的口述歷史與自傳書寫,第二代的補述,再到第三代的追尋,期間不過七十年。若一九五0是的籠統的稱法,七十多年過後的現在,拾遺仍有所獲,張旖容試著寫出,三代間的白色家族記憶。

記憶是很神秘的東西,許多不可見不可知的歷史時空,因為記憶而被保存了下來。隨著不同言說者記憶的立場與角度,而讓歷史有立體化的可能。但是,我們卻忽略記憶保存者受創的內在經驗,這個過程也會讓受創的記憶不著痕跡的遺傳了下來。剛好看到了十二月即將出版《創傷會遺傳》一書,補足了我讀完的一些感受:

《創傷會遺傳》談的是被消音的經驗。那些經驗不只屬於我們,也屬於我們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並衝擊著我們的生活。無聲的祕密不讓我們充分發揮潛能,影響著我們的身心健康,在我們的想望與能力之間挖掘鴻溝,也像鬼魂一樣糾纏我們。 (加莉特・阿特拉斯

我一直揣想,外公黃溫恭對身為遺腹子的母親來說,僅如同鬼魂一般存在,從未現身在生命階段,為何卻驅動了孫女張旖容多年來設立部落格動筆紀錄,以及長期追尋直至出書的一個階段性任務。

作家胡淑雯的書評看得透徹,張旖容或許是為了瞭解母親,而開啟追尋外公的旅程。

整本書最大的留白,其實是張旖容與母親之間欲言又止的關係。她僅談到學術成就極高的母親對自己只重視成就表現,在意兒女的學歷和成績超過生活其餘一切,即使已經成為生物學博士,似乎仍無法透過日常語言談自己的母親,她只能透過博士論文研究探討壓力和創傷如何可能透過代間遺傳,以及透過追討屬於阿公黃溫恭一族的個人經驗,試圖與母親達成一個更靠近彼此的合理距離。

一切從2008年遺書返還運動開始,家族的齒輪動了起來,母親也跟著從消極轉為積極連結起自己與父親之間的關係,願意參與各種形式的平反與分享活動,這是否可以看見,一直試圖用外在成就武裝並站在社會地位高點的母親,從不知道自己的父親黃溫恭犯什麼案被捕,全家族的禁聲也遺傳到她身上,豎起追求社會地位的高牆,抵禦內心那個無法填補的恐懼黑洞:被國家抹消的否定隨時都可能出現?

母親沒有說出口的憤怒與恐懼,卻啟動了女兒追尋的動機,追尋所有不可言說的、不能碰觸的、不能記憶的記憶,若能一一尋獲,是否就能修補與理解家族成員裡空缺的情感依靠與親情流動,或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告訴自己這不是自己的錯。

這或許是張旖容身為政治受難第三代以及生物學博士,必須寫下這本書的起點與終點。

父母心中未經處理的創傷形成種種感受,遺留給子女,成為住在他們體內的幽靈,成為那些不曾言說與不可言說的鬼魂。我們繼承的,就是那些若有似無、「像鬼魅一樣」的經驗。那些經驗侵入我們的現實生活,可見又實在;它們步步進逼,留下痕跡。我們知道,也感覺得到,但不總是能夠辨認那些事情的根源。(加莉特・阿特拉斯

一九七0年代即開始進行的表觀遺傳學、非基因的影響、基因表現的改造等研究已經明確指出,創傷經驗透過遺傳改變了他們的壓力賀爾蒙,也改變了生理機制,沒實際遭受過受難經驗的代代,仍保留著創傷的症狀。也因為情緒的防衛機制啟動,以沉默代替無法言說的痛苦,並且透過遺忘跟淡化回憶剝奪其意義,壓抑在生命經驗裡,也因無足輕重,也就不會再造成傷害。

阻絕會造成痛苦的來源,遺忘是防衛,記住卻是迎戰,迎接相信生命潛能,接受並放下,追認痛苦以換取前行的儲備動力。

生物學習,是為了求生,人類學習,不也是為了求生嗎。人類走進名為國家的社會保護網內,名為國民的人類編目,各盡本事的取得求生的條件。但當這樣的社會保護網內產生的衝突歧異,任誰都可能被排除:我們豈能相信自己永遠安然無恙的做好順民?創傷會遺傳,站在基因生物學的研究角度看,是為了讓下一代更快適應類似情境發生時的應變,或許因為內建覺察危險,因此切割一部分專注以遠離危險,不去探求死因不去探求真相,二代將全副心力投入在學術事業成就之上,這在許多政治受難者之間,普遍聽見這是唯一「公平」的競賽,成績決定高下,專研成為阻絕外在干擾的出路,這是求生本能的成功展現,也換取三代有足夠的能力探求記憶裡的缺憾。

記憶會騙人,但是騙不了自己。能夠在此一代修復遺傳下來的歷史傷痕,已為人母的張旖容一定能夠給予孩子更多的溫暖與愛,一定能保護孩子活在一個更好的時代。


#11月新書

春日的偶遇:白色恐怖、我的阿公黃溫恭與家族記憶追尋

張旖容, 林傳凱|春山|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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