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樣古老的歲月裏
也曾有過同樣的故事
那彈箜篌的女子也是十六歲嗎
還是説 今夜的我
就是那個女子
就是幾千年來彈著箜篌等待著的
那一個温柔謙卑的靈魂
就是在鶯花爛漫時蹉跎著哭泣的
那同一個人
那麽 就算我流淚了也别笑我軟弱
多少個朝代的女子唱著同樣的歌
在開滿了玉蘭的樹下曾有過
多少次的別離
而在個温暖的春夜裏啊
有多少美麗的聲音曾唱過古相思曲
《古相思曲——席慕容》
短劇的興起
近年陸劇市場中，不斷推出高成本、大製作的古裝連續劇，服化道皆華麗精緻，讓人目不暇給。隨著製作成本的提高，拍攝與製作技術理應與時俱進，令人惋惜的是，戲劇的内容與品質並未得到相應的提升。
不是流量明星的演技拉垮、無法扛劇，就是劇情太過狗血、狂飆不起來。砸大錢製作出來的成品，呈現在觀衆面前的往往是，千篇一律的爛俗套路。
在傳統連續劇不斷内捲之下，近來低成本的短劇異軍突起，讓人耳目一新，藉著題材新穎，劇情推展快速等速食優點，在網上收穫極高的流量。筆者曾經撰文介紹短劇，歡迎參考點閱︰
然而，陸劇在一片負評聲中，去年卻出現了一匹黑馬︰《古相思曲》。
此劇正是製作成本低廉的短劇，無大牌明星演出，除了女主角張雅欽稍有名氣之外，全劇組都是混短劇圈的小演員，卻意外演出一齣高質量的好戲。豆瓣評分8.６，甚至過關斬將，躋身於2023年華語劇集豆瓣評分最高分前十名，比大資金大製作的《蓮花樓》還多出了0.１，跌破一衆人的眼鏡。
低成本，高品質，不正是大家所追求的嗎？
《古相思曲》如何做到這一點？
混剪原創
在今天這個吹捧大IP的時代，《古相思曲》的原創非常特殊，出自同人混剪短片，原創者三千魚，利用劉亦菲與朱一龍的影視作品，以漢武帝皇后衛子夫為故事原型，混剪出一篇穿越時空的愛情故事。
據歷史記載，漢武帝於建元二年上巳節，上壩祓禊歸來，小憩平陽侯府，皇姐平陽公主讓衛子夫御前獻藝，隨後武帝入内更衣，便臨幸了衛子夫。
三千魚以這段歷史作背景，混剪創作出一篇嶄新的故事︰内容講述現代人博物館研究員沈不言，穿越到古代漢朝，與衛子夫相遇相識，知道她將於宴上獻藝，為帝所喜，納爲夫人，終至皇后；其弟亦爲帝所賞識，位列侯爵，其子亦得立太子。然而，沈不言熟讀歷史，知道出身奴籍的衛子夫，雖一朝選在君王側，但日後會有悲慘的結局︰
爾後帝日漸昏聵，聽信讒言，殺其子女，逼其自殺。
這就是歷史上的「巫蠱之亂」，於是，沈不言數次穿越不懈，便是要將歷史真相告知於衛子夫，於是兩人展開了一段跨越時空的虐戀，共同面對磨難，互生情愫。
混剪的創作靈感，大體來自席慕容的一首詩《古相思曲》，詩中出現的元素︰彈箜篌的女子、十六歲、千年等待、玉蘭花樹⋯⋯統統出現在混剪當中。
導演知竹向三千魚買下版權，讓編劇將故事寫成短劇劇本。不同於混剪，短劇的歷史背景不再是漢武帝時代，而是架空的南晟，而兩人相遇的時間點，依然設定在三月三上巳節。衛子夫成了妖后陸鳶，衛青成了大將軍陸時，衛君孺（衛子夫長姐）成了丫鬟倚華，而現代人沈不言的基本設定不變，但職業從古物研究者改爲暢銷作家，陸鳶是其筆下人物。
男主每穿越一次，女主就年輕一次
逆向時空穿越
穿越劇不稀奇，稀奇的是逆向穿越。
劇中沈不言一共穿越六次，像魚一般逆流回溯，而她順流而下。他一次次穿越，一次次衝破真相迷霧，一次次成為歷史中關鍵時刻的那個人。但每穿越一次，歷史就往前推移一點，女主就更加年輕一些。他對她的愛，也就更深一分，而女主則遇到更陌生的他，對他的感情，則更加疏遠淡薄。
直到，他無法自拔，而她對他卻已全然不知。
她情深時，他不知。他情濃時，她不識。
他們是在逆向的時空裏彼此相遇，彼此相愛，彼此守護。但因兩人的時間線是逆向流動，註定了相愛無法相守的命運。而那塊具有魔力、帶領沈不言穿越時空的玉佩，雕刻著首尾相連的兩條魚，他們的故事就像這塊玉佩︰魚在水中游泳，是頭也是尾。
初見即訣別，開始即結局，是頭也是尾。
「你愛上了一個人，你不能與她長相廝守，只因爲她的過去是你的未來。只因爲我們走向不同的方向，我們身上有不同的使命，帶著使命走向不同的方向，我們被困在一個逆向的時空中。」
無論沈不言再如何努力接近她，他與她的時間線卻是逆向行駛，她離他越來越遠，對他越來越陌生，而他對她的愛卻越來越深刻。直到最後一次的穿越，她變成了一個小女孩，完全不認識他了，一臉天真地問他︰「我還會再見到你嗎？」
他回答「會」時，如何壓抑心中那巨大的悲切？
這是一個無法逆轉的悲劇，無法轉向的宿命。
這齣戲有著獨特的敘事邏輯，後勁十足，讓人忍不住想再看一次，去弄清楚其中的時間線、其因果邏輯關係。順著看，倒著看，都可以讓人品出不同的韻味與故事線。以男主的視角順著看，結局是告別；以女主的視角倒著看，結局卻是初見。以男主的視角順著看，開頭是初見，他說請妳原諒我無知的眼光；以女主的視角倒著看，開頭卻是訣別，是她在許願樹下求來的「再見」，再見即永別
這種奇特的劇情邏輯，讓人頻頻回顧，餘韻雋永。
男主沈不言是暢銷作家
架空削弱了悲劇性
我曾經在《短劇——流量密碼》中説到，《古相思曲》是短劇中的神劇。但神劇也會有缺點，其一便是架空歷史的問題，其二便是對反轉的處理。
穿越小説有一個特色，人力無法逆轉歷史的宿命色彩非常濃厚，《步步驚心》講述的是骨肉相殘的宿命。《古相思曲》以南晟為架空歷史，就以此設定來説，個人認爲，混剪中漢朝的設定，宿命感更爲强烈，因爲衛子夫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
《古相思曲》的故事開始於，沈不言舉行了一場新書發表會，接受訪談時，主辦單位將妖后的名字錯印為「陸鴛」。這個小插曲讓人誤以爲，沈不言是個小説家，陸鳶是他筆下虛構的人物。在觀衆還未意識到背景並非「架空歷史」的狀況之下，「南晟國妖后」這個概念，無法讓人馬上清楚意識到，這個故事講述的是「史實」，而非「架空」。
而三千魚的混剪中，衛子夫曾對沈不言說︰「你存在於我的過去，我存在於你的未來，無論怎樣，於你而言，我只是史書上寥寥幾筆的人物，已是白骨一具，黃土一抔 。」衛子夫與漢武帝是家喻戶曉的歷史人物，相較而言，觀衆不需要做太多理解與想像，光是這幾句話，宿命感立即滿滿。
而陸鳶的虛構性，容易讓人產生理解上的困惑。
男主穿越後，發現真實的陸鳶，與史料記載的陸鳶，截然不同。男主回到現代，立即要求出版社，將發行的書，全面下架撤回。這段情節安排，讓我一度誤以爲，他想以小説家的手筆，「重寫」陸鳶的命運。看幾集之後，才意識到南晟並非架空，在世界觀的設定上，指的是「真實」的歷史，看到最後，我才恍然大悟，男主窮極一生，爲的是為妖后陸鳶正名，而非改寫他筆下人物的命運。
女主為救男主中箭而亡
對結局反轉的處理
終極魔頭宰相李擁的結局，處理得太過簡單，震撼力不夠。他的死原本是沈不言一再穿越到古代的「動力」，他的使命就是向陸鳶揭發李擁的真面目，然而，這個魔頭死得卻太過草率了。
根據沈不言手上史料的記載，陸鳶在「元啓之變」中會被李擁殺害（對應漢武帝時代的「巫蠱之變」，太子被殺後，衛子夫自盡），沈不言一再想阻止政變發生，就是害怕陸鳶在政變中會被殺害。這讓他一次次穿越，即時回到南晟時代，提醒陸鳶自己生命的結局，揭發宰相李擁的陰謀。最後的劇情讓他在歷史迷霧中恍然發現，因他「過去」的提醒與警告，他擔心害怕的「元啓之變」，卻是陸鳶一手策劃的計謀，目的就是誅殺李擁。
而沈不言，因告知，卻成了「元啓之變」的始作俑者，他日夜所擔心的事情，卻因自己而起，而她的宿命也是他所造成的。
這樣的劇情安排，與《步步驚心》有異曲同工之妙，原本是絕妙的劇情設計，但卻沒有演出《步步驚心》那種矛盾深種的戲劇張力。
總評
《古相思曲》原本是小成本，小卡司，小製作，卻憑藉著獨特的敘事風格與劇情推展邏輯，拍出一部唯美動人的愛情故事，實屬難能可貴。張雅欽更是演出了一個堅韌不拔的女子形象，即便一開始就知道真相，仍然毅然奔赴命運所安排的結局，義無反顧。
不禁讓人想起，小成本電影《李米的猜想》也有類似的機遇。一部畫面不唯美、拍攝技巧粗糙的電影，講述了一個簡單的故事（計程車司機與毒品偷渡客），靠著獨特的敘事邏輯，無好萊塢動作片炫技噱頭，卻有陽春電影的簡潔韻味。成本低廉，成就高遠，獲得多數獎項。也因其陽春，反能突顯周迅、鄧超與張涵予等人的高超演技，精確詮釋了市井小民的質樸與笨拙。尤其是飾演司機的周迅，演活了被歹人劫持的害怕與打顫，讓人全程跟著她打牙戰。
最後以《詩經蒹葭》做個小結︰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無論伊人是歷史真相，還是美女陸鳶？沈不言「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排除萬難的決心，不爲什麽，只爲與她相遇。就只有這麽點單純，足以令他頻頻駐足回望，而她自始至終，在水一方，只能遙遙與他對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