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內洛蕾視角
——故事開始後八年
這樣放縱的夜晚過了將近一個禮拜,我俯身在一個人馬的脖頸上,吸到滿嘴都是血的甘甜。
琊柏跟之前一樣,在我耳邊若有若無地說:“這是你原本就該有的模樣。”
抬起頭,琊柏身邊多了一個生物。
魅藍蹲下來,手中拿著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發射了一顆蒲公英出去。
我的目光落向魅藍手中的物品。
魅藍並沒有給我時間看清楚,迅速塞進衣服裡面:“是暮寥,用蒲公英纏繞,可以當成魔法傳訊器使用。像我們這些不會魔法的生物,還是很有用的。”
黑魔法險些落在魅藍頭頂。
我瘋了一般喊:“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她的。”
聲音傳不出去。
琊柏的身影沒什麼大的變化,不客氣的聲音卻像極了我自己:“聒噪。”手挑起魅藍的下巴,饒有興致地看了好一會,好在沒有更多的動作。
魅藍這個傻孩子,都不躲一躲。
準備起身飛走,魅藍直接撲過來抱住我:
“王后,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不會再讓您跑了。如果今天不是我找到您,是國度其他生物,我不知道您會怎麼樣。求您了,不要再這樣了。”
我也想抱抱魅藍。
但是最後所有的力氣,只能拖住心魔不要去傷害她。
魅藍被推開,心魔飛走了。
這些事通過我的手、我的眼、我的牙,卻沒有一件是我可以控制的。
飛到一戶農房,落到院子裡,點著蠟燭的房子內部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還有幾個不大的說話聲:“門窗記得鎖好,最近不太平。”
可能沒鎖好,被我的腳一下子踹開。
蠟燭熄滅了。
黑漆漆的他們什麼都看不到,我卻能清清楚楚地看著這一家四口,一對矮人夫婦帶著兩個未成年的孩子。
他們驚恐地抱在一起,聽著死神靠近的腳步聲。
好像每一腳都踩在我心上。
窗外一道強光直射進來,晃了我的眼,四個腳步聲向門外跑去。
我終於能放心了。
追出門,視線模模糊糊地找不到庭院大門,卻看見自己的手抬起來,周圍瞬間圍滿了黑色煙霧,險些就要落到一個矮小的身影上。
我聽到西爾維亞的聲音:
“姐姐,我知道錯了,我不該那麼跟你講話。你放他們走吧,我還想要那個溫暖的姐姐。”
是西爾維亞來救我了嗎?
她不知道,我控制不了身體,心魔會不會傷害她?
或者,來殺我的,那最好不過了。
心魔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睛適應一會才看清眼前的三個身影,西爾維亞、奧瑞莉婭和魅藍都在。
他們身後的院子圍欄,已經燃燒起來。
一家子矮人躲在身後的方向。
還有另外一個生物站在我和矮人一家之間,是準備讓大祭司偷襲嗎?
一聲冷笑從我口中傳出來:“怎麼,想吸引我的注意,放大祭司在後側偷襲?我估計,他打不過我。”
剛說完,心魔轉向後方,右手直接抬起來,向前戳過去。
心魔想刺穿大祭司的眉心。
但是黑色的指甲,幾乎戳到瑟芬妮細嫩的胸口。
腦海中響起她的歌聲。
瑟芬妮不屬於薦語神性之國度,她是因為我才留下來的,可是現在,我連她都保不住。
眼前的黑色指甲快速收回,刮到她潔白的下巴,一滴血順著狹長的傷口聚集到一起,滴落到領口衣襟。
她的姿勢還是沒有變,挺直身軀站在我面前。
下半身魚尾上晶藍的鱗片大面積磨損剝落,露出深灰色的魚尾肌膚。
喉嚨裡的“快跑”,依然傳不出去。
“姐姐,”
西爾維亞繼續說,
“你知道的,人魚不能在地面行走,就是因為會傷害到她們的魚尾,每一步都如刀割。這些日子,不只是我們,瑟芬妮也一直在森林裡找你。”
我的手沒有繼續進攻,反而捂到臉上。
心魔良心發現了?
我的頭四處看,目光落在窗戶上,除了黑色的頭飾和衣服,什麼都反射不出來。
瑟芬妮向我走來。
她衣服的純白,和心魔一身的邪惡,成了鮮明對比;她向前一步,心魔就向後退一步,仿佛怕極了瑟芬妮。
將近三千年,除了歌唱,瑟芬妮第二次說話:“安內洛蕾,你記不記得,答應過我什麼?”
記憶如同畫卷展開,我把曾經發生的一切送到心魔面前。
三千年前,琊柏把她帶到我們的婚禮上,悠揚的歌聲流淌在那一片美麗的藍色花海。
婚禮結束後,我問她,願不願意留在薦語神性之國度。
“安內洛蕾,我很開心,我的歌聲溫暖過你。如果你一直都是個愛民如子的王后,我願意留在這裡,陪你一起愛一起溫暖這個國度。”
三千年後,我在她面前,傷害我們共同所愛的國度子民。
瑟芬妮的淚流出來,化作白色珍珠,掉落在黑色的土地上;看起來就像我好多年都沒有再看到過的,地獄那個珍珠垂簾。
我的口中發出一陣悲鳴,聽起來心魔痛苦至極。
身體飛起來,像是……像是逃走的。
瑟芬妮美如天籟的聲音傳過來:“我不怪你,我只想讓那個溫柔善良的安內洛蕾回來。”
漫無目的地飛了許久,都沒有再試圖去傷害任何生靈。
心魔……到底怎麼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她,她的聲音卻越來越焦慮,叫嚷著問我瑟芬妮是誰,是不是歌聲的主人。
“她想要溫柔善良的安內洛蕾,不想要我是不是。”
這是……覺得痛苦了嗎?
琊柏消失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仿佛也是這樣的。
她突然不再說話,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個做錯事卻茫然無措的孩子,一點都不像在我心頭念念叨叨的心魔。
那一刻,我和心魔有了同樣的感受,仿佛靈魂也融為一體。
“身體還給你,”
心魔小小聲地請求,“不要讓她知道是我做的,不要讓她知道有這樣一個可怕的安內洛蕾存在。”
能動了。
可是我飛了許久,也沒想到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直到公爵城堡出現在眼前。
從看臺門進去寢室,好爾德坐在桌子前,前方一面鏡子放出光芒。
鏡子的光芒消失,他回頭看過來,見到我愣了一下。
好爾德跑向我,摸著我的手和臉心疼地說:“怎麼又變成這個樣子,到底出了什麼事?”
看著好爾德的臉時而變成琊柏,時而變回他自己,讓我更茫然了。
好爾德抱起我。
我躲進他懷裡,貪婪地感受琊柏的氣息。
但是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不斷在我腦海回想,怎麼拋都拋不掉。
如果不是瑟芬妮,心魔想要繼續殺下去,
我沒有能力做絲毫的抵抗。
好爾德把我放到門邊的沙發椅上,自己蹲在一邊,讓我的頭靠在他肩膀上,溫柔地跟我說著話,試圖把我從這些惱人的想法中剝離出來。
“我找了你好幾天。白天你不肯見我,晚上我找不到你。有時候士兵看見你,等我趕到你已經不見了。不過沒關係,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會和你一起承擔,不會讓你有事的。別怕,我在。”
可能是看我沒反應,好爾德伸手從桌子上拿來一個好像水晶球的東西。
只是這個水晶球只有半圓,底座像是連在一起無法分開的樣子,表面也有些密密麻麻的圖案。
“這是我最近從其他世界交易來的一個小物件,可能會讓你開心些。我演示給你看。”
說著,好爾德想站起身。
琊柏的氣息遠離,我慌慌張張起身,拉住好爾德,他再次看向我,整張臉靠得太近瞧起來有點模糊。
好爾德在我臉上落下一個吻,安慰著我說沒事,起身滅掉所有蠟燭。
他拿著那個很像水晶球的東西,走到寢室正中心放在地面上,半蹲下,看起來像在水晶球上施魔法。
我以為他不會魔法,可能是剛學的吧。
因為水晶球一樣的東西放出一團不強但是有些淩亂的白色光芒來。
好爾德指向寢室的天花板。
我抬起頭,天花板反射出一些亂七八糟的星星點點,還在移動旋轉,好爾德說,這是薦語神性之國度所沒有的星空。
星空?
這個是星空?
我想起那七萬多個日日夜夜,還有琊柏失蹤前在森林中為我打開的那片美麗星空,那才是我心中的星空。
而這一片雜亂無章的花紋,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我瘋狂尋找著北落師門,卻什麼都找不到,整個南魚座都不存在於這一片淩亂的星空中。
北落師門沒有了。
其實很久前,琊柏也沒有了。
我尖叫著往後退。
身後是牆,就好像被男爵堵在森林裡那一刻,退無可退。
連琊柏的臉都碎了。
我從椅子上滑到地面,蹲下抱緊自己哭起來,透過眼前這一片朦朧的猩紅色,琊柏跑過來。
“琊柏……”
我喊著他的名字,怎麼都不想放開了。
恍惚間,他心頭浮現的記憶再次竄入我腦海:
從出現靠近神殿到離開去找莫巴薩,就是獨自一人,沒有任何妖精、半精靈或者吸血鬼出現。
那段記憶完整,不需要任何回憶過程直入主題,兩次之間沒有任何或大或些微的變化,完整和相同到每一步走過的地方,每一個時間點每一個位置,好像聽到琊柏的名字就會被激起完整播放的一個內容而已。
我推開他,睜大雙眼看他從琊柏變回好爾德,雙手蜷在胸前,驚恐地注視著這個仿佛從來都沒有瞭解過的男人。
門外傳出士兵的詢問聲,好爾德簡單糊弄過去。
他悻悻地站起身,臉上的笑仿佛帶著自嘲的意味:“這麼久了,你還是只想著國王?我對你的好,你可有感受到分毫?”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這個男人的虛偽,從來不會清晰地呈現在臉上,而我愚蠢了那麼久,居然選擇相信他。
我閉上眼,在心底問:“你也幫幫我好嗎?”
一起生活了多久,我就怕了心魔有多久,但是這一刻,我想依靠心魔,打敗眼前的男人。
畢竟玩弄人心這種事,我做不來。
“她……她也會希望我這麼做嗎?”心魔的聲音聽起來,是真的很小心翼翼,就像我第一次觸摸琊柏的心情。
“瑟芬妮很善良,是我見過最善良的生物,她比誰都希望國度安定。幫我讀好爾德的心。”
“好。但是黑魔法用得差不多了,在光的國度,我得保留實力。不過,”
心魔話鋒一轉,
“讀心,我不如父親。魅惑,從來就沒有誰,比得過我。”
再睜開眼,我看到自己的手抬起,擦去臉上的淚,只剩鼻頭還有輕輕淺淺的抽泣:“對不起,能再給我點時間嗎?我不是不在乎你。”
對啊,時間,我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身體微微傾斜向他的方向,口中溢出的滿是被誤解的委屈:“你愛我嗎?”
好爾德沒有說話,指指自己的心,眼底流露出深沉的愛。
心魔抱住他,聲音輕極了:“我也愛你。”
看著他白皙的脖頸,我壓抑住琊柏氣息的誘惑,不斷提醒心魔不要咬他,她也不會是木緘狼吻的對手。
但也第一次開始盤算,要如何殺了他。
(《薦語神性之國度》 連載中)
白鹿青涯 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