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內洛蕾視角
——故事開始後八年
用吊墜打開寢室看臺的門，走進去沒看到人。
只有床邊濕透的鞋和灰色紗帳後面傳來的呼吸聲，輕得好像快停了一樣。
我鎖好看臺門，往床邊走，眼角瞥到左側窗前已經枯萎的雁形草，聽好爾德喊我的名字。
聲線低沉，語氣絕望到好像弄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撩開紗帳。
好爾德身上的軍裝還沒脫，坐得直挺挺的，雙目無神。
我脫下鞋爬上床，坐到他腿上，輕撫過他左手手臂上的傷，問他怎麼了；好爾德突然皺了眉頭。
估計是弄痛他了，我忙拿開手。
“還好你沒事。”好爾德看向我，眼中的空洞泛出微微的神采。
“出什麼事了？”
在我問下這個問題的瞬間，好爾德泛出淚光，無神的眼眸露出我沒見過的蒼涼。
他左手放到我後腦，把我的頭摁向他胸口。
我掙扎著說“你的傷”，好爾德好像沒聽見我的話也感覺不到痛一樣，手心依然用著力。
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力氣這麼大，把我的頭禁錮在他胸口不能動彈。
氣息撲面，我不自覺想起昏迷的七天中做過的那個夢，琊柏也是這樣把我的頭禁錮在他胸口。
“安內洛蕾，”好爾德喚著我的名字，“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愛上你的嗎？”
我沒回答，放棄掙扎伏在他胸口。
“七歲，第一次見到奧瑞莉婭，也是第一次知道在意是什麼感受。我說我愛她，除了他誰都不信，只當我是小孩心性。他跟我說，只要我想要，他都會幫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
“可我十二歲的時候，他就走了，就再也沒有誰那樣在乎我陪著我了。我想，除了奧瑞莉婭，我也不會再在乎誰了吧。”
“好爾德，我不嫉妒奧瑞莉婭，我……”
“別說話，聽我說。”好爾德打斷我，我徹底安靜下去。
“後來慢慢長大。看過多少女性愛慕我的神情，有人類也有其他種族。她們大多只是遠遠看，偶爾幾個大膽跑到我面前表白，馬庫斯都會幫我攔下來。其實還有幾個離我近一點，因為我需要她們幫我，卻也保持著距離。”
“我承認我很自私，連感情都利用，也不給任何承諾。”
“我一直以為，這一輩子，都只會站在奧瑞莉婭身後，等著她回頭，像那些女性等著我回頭看她們的樣子。”
“二十歲，第一次有女性觸碰我的臉，那是你。我不知道為什麼，卻還是攪得我的心一陣亂。”
“沒關係，只是個意外，很快就可以忘掉。畢竟你是我更不能妄想的生物。你的身份，和我的權力，還有在這個國度都不被接納的境遇，可以讓我們成為最好的合作夥伴。如果產生戀情，對合作有不可預估的負面影響。”
“他說過，我有經天緯地之才，不能讓自己輸在感情上。初心，才是我應該堅持的東西。”
“那一次出城，你讓我回城隨時進宮稟報。我原本什麼都沒想，只覺得你有命令，我就執行，這樣你才會信任我。為什麼那個時候，你會在聞藍色妖姬。”
“月光灑進窗臺，我看不清你的臉，但是能看到你周身縈縈繞繞的月光。袖邊和裙角飛揚，你的整個妙曼身姿映在我眼睛裡，像是墜入凡間的天使。因為地面上的生物，不可能有那麼美。”
“那個時候的我，好想抱抱你。我是怎麼了，居然敢對你動心，我明明對自己說過，你是我更不能妄想的生物。不過也沒關係，我壓得住。”
“為什麼要跑來問我，要不要你。你撞進我懷裡，我可以當你不小心，你親我，我可以當你喝醉頭腦不清。因為有些心情，你不問，我不說，永遠沒誰知道，我壓一壓就好了。”
“可我終究是個男人，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孩這樣問自己，我不可能還忍得住。我的初心，被你打散成了碎片。”
“因為那個時候開始，我突然覺得相比奧瑞莉婭，或許你才是我握得住的那一個。哪怕你最愛的永遠都是國王，至少心裡還能給我一席之地。我第一次如此苛求被愛。”
“只到了第二天，夢就又碎了。我以為擁有過的，其實什麼都沒有。”
“安內洛蕾，你心的冷漠和你身體的溫暖，把我撕裂開來。原來失去是比不曾擁有更痛苦的經歷。我終於望著你的背影，像望著奧瑞莉婭，望不到頭。”
“曾經一度怨恨你為什麼不愛我還要招惹我。但是一邊怨恨，一邊放不下，說的就是那個時候的我吧。”
“你們兩個啊，一個克得我死死的，一個以我為原料自由生長，我卻一個都忘不掉，心甘情願被你們扯來扯去。”
“我還是恨不起你。前天你問我，怎麼為了你闖男爵城堡都願意。昨天你看到了，為了你，命我都可以不要，我不懂還能如何愛你。”
“從來沒誰教我怎麼愛，這是我能做到的所有，哪怕放掉那個最在乎我的生物。”
“安內洛蕾，”好爾德的聲音越來越嘶啞，“我現在只有你了。我願意陪你到生命盡頭，萬劫不復。”
“你不要，也離開我好嗎？”
我撫著他的胸口，希望能讓他覺得舒服一點。
萬劫不復，不是我想要的結局，至少不是為了好爾德願意去選的結局。
殺入男爵城堡，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萬劫不復的準備，哪怕玉石俱焚，卻在以掃提到“很重要的生物”時，思考要不要放過男爵。
如果還能選擇，我依然希望善待國度，也被國度善待。
我聽到好爾德微弱的喃喃自語：“父親，對不起，永別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好爾德的父親去世了那麼久，他今天才說出這句話，但他還是比我勇敢。
琊柏離開了這麼多年，我始終沒有勇氣說再見。
即使明白他已經不在了，還是努力尋找著一切跟他有關係的蛛絲馬跡，絲毫不願意放棄。
我們沒有睡，這個姿勢又維持了一兩個小時。
如果可以，我願意一直這麼抱著，沉醉在那些我不想醒來的夢裡面。
敲門聲響起，馬庫斯的聲音傳進來：“公爵，事情已經辦妥。”
“薦語宮殿什麼狀況？”隨著我起身，好爾德扒開灰色紗帳，高聲問。
“其他國會成員都已經到東正門了。還有一些民眾，以妖精居多。”
好爾德摸摸我的臉，恢復了正常音量：“快回去吧。昨天的事他們不可能算了，肯定會大鬧一場。我隨後就到。一切放心交給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公爵。”馬庫斯的聲音又響起，“王后的貼身侍衛到了。”
“知道了。”我高聲回復門外的馬庫斯，“讓魅藍到東正門等我，很快就到。”
說完開始整理頭髮，準備離開。
好爾德拉住我的手，一臉認真：“安內洛蕾，以後都別離開我好嗎？哪怕一起萬劫不復。”
我垂下眼簾不想看他，就這麼又僵持一會。
這明明不是一開始說好的。
而且時間不早了，東正門，遲早要面對，我抽回手：“我得走了，有時間再說吧。”
“安內洛蕾，你愛我嗎？”好爾德不合時宜地在我身後問出這麼一句。
我什麼也不再說了，從看臺飛出去。
飛到東正門，天還沒有亮，一群生物圍在一起，侯爵和魅藍站在他們和薦語宮殿之間。
我靠得很近了，才聽到一個國會成員質疑侯爵：
“都說您和男爵感情深厚。王后這樣虐殺貴族，您居然完全不幫自己的表弟，站在兇手一側。我們以為您一直是最有骨氣的，像您的父親。在場的生物，有好幾個當初經歷過那場戰役，面對撒旦您都沒說過一句怕。”
他越說越激動，
“如果今天您認可王后昨日的行徑，就是認可王后可以隨意虐殺貴族。這裡的多個平民，有的深受男爵恩典，有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甚至妻子丈夫在男爵城堡任職，也都一併被殺了。他們無不無辜？”
侯爵看到我，什麼都沒說。
之前發言的國會成員，見我自上空落下，也沒有停止對我的控訴：“看王后的樣子，昨夜並不在薦語宮殿。您這樣的行徑，與公爵私通，隨意殺害男爵，是否還配做薦語神性之國度的王后？”
“且不說我沒有殺害男爵，男爵三番五次想置我於死地。你們說昨夜我滅了男爵滿門， 那你們可知道，昨日他又對我做了什麼？”
我揮揮袖子，氣憤地反問回去。
“男爵如果觸犯禁令，自有天譴懲罰他，王后您沒有權利。”
“天譴？”
聽到這兩個字，我甚至比眼前的生物還要激動，“現在薦語神性之國度還有誰有能力上報。是不是一天無法上報男爵罪行，我就一天要擔驚受怕，等他隨時來殺我？”
“您已經把男爵關了起來，等國王歸來，我們就可以上報男爵罪行。自古以來，貴族的罪行都是由六翼熾天使加百列來審判。”
國師插了句話，顯然還是要把責任推給我。
“國王，你有臉跟我說國王，那你把國王找回來！我隨你們天譴！”
我說完這句話，幾個國會成員直接跟我對罵起來。
這樣無意義的爭吵進行了一段時間，被丟在地上的兩具屍體打斷，是男爵和以掃。
好爾德帶著馬庫斯，面無表情地站在我和大眾中間：
“男爵不是王后殺的，是他身邊的近衛以掃。以掃懼怕天譴，已經自殺。這件事，你們可以查劍傷，或者詢問當時跟在他們身邊的其他妖精。我已經把他們全部控制起來了，誰需要儘管領去問口供。”
想想，好爾德又補充一句，
“或者當眾問也行，我想這樣更能服眾。”
大家面面相覷，半晌有個國會成員再次小聲說：“就算是這樣，王后也不該在男爵城堡，殺害那麼多生命。”
“男爵刺殺王后在先。”
這次開口的，是侯爵，幫我洗脫罪名的決心聽起來不比好爾德少。
反對聲越來越小，只剩下徹查男爵死因一類的話。
“既然如此，”好爾德再次開口，“我把倖存的妖精都交給侯爵，然後你們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這次這件事，主要問題出在典獄守衛上，混進男爵的手下。我建議整個典獄換血。”
“您想換成人類士兵？”國師的警戒心瞬間被提起來。
“我也認同該把他們都換掉。”想到昨天的事，我不得不贊同好爾德的意見，“可以增加人類士兵的數量。”
“外牆可以增加人類士兵。但是內部需要使用木系魔法，不能隨便換人類進去。不如另外換一批妖精。”侯爵也給出中肯建議。
“侯爵想派自己的親信進去？”好爾德的鋒芒直指侯爵，“人類……”
“別吵了。”我打斷好爾德，“外牆夜晚和白天都改成人類士兵，內部調換國王近衛隊成員。具體交給近衛隊隊長莫巴薩選擇，這樣可以了吧。”
周圍一片安靜，沒有應答，我感覺一陣火往腦子裡沖，
“我說的是國王近衛隊，總不是連國王近衛隊你們都懷疑會變成貴族私兵吧？”
“我同意。”侯爵第一個開口，讓我的火氣稍稍降了下去。
接下來好爾德和其他國會成員都沒有發出反對的聲音，這件事總算定了下來。
終於都解決了。
我放鬆下來，拉起魅藍準備回薦語宮殿。
國師高聲喊：“這個兇手心臟有黑魔法。”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國會成員不知道從哪又找來一把劍，挑開以掃心口破碎的衣服。
黑魔法從心臟深處慢慢溢出來，看起來不怎麼清晰。
那個國會成員怕大家看不到，又對著心臟捅了好幾劍，更多的黑洞氣息溢出來，到處亂竄。
侯爵迅速封住以掃心臟的傷口，卻對空氣中亂舞的黑魔法無能為力。
一道光從我身後噴射到眼前，與黑魔法糾結在一起，相互消融。
我回頭去看，是西爾維亞。
抱著藍色妖姬的奧瑞莉婭站在她身後，看向我一臉的擔心。
周圍的民眾因為黑魔法出現尖叫起來。
有幾個膽子大些的，吵著我是撒旦的女兒，黑魔法一定是我帶來的。
無論以掃被我栽贓，還是我的屬下，都一定是我的錯。
我看回前方，一個平民妖精，對著我惡狠狠地喊：“你這樣的惡魔，憑什麼做我們的王后？男爵輔佐國王治理國度瀝盡心血，你就這樣殺了他。”
我指著地上的屍體，不解地問：“兇手就在這，你不怪他，怪我。你看到什麼了，為什麼認定是我？”
“因為你是吸血鬼！吸血鬼都是邪惡的，國王就不應該對你們仁慈，放你們進薦語神性之國度！”
說著便要向我沖過來。
魅藍一步邁到我身前，舉高死神鐮刀，攔住對方。
周圍的叫駡聲越來越大，侯爵和好爾德開始驅逐這些平民，連同之前想要向我進攻的妖精和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國會成員。
直到叫駡聲散去，從前一直向著我，最愛說話的西爾維亞，一句話都沒有為我說。
而看向她的那一刻，我看到一種在她眼中從來都沒有見過的情緒：
恨。
心底的那個靡靡之音再次響起：他們不配得到你的愛，交給我吧，替你毀了這些不知好歹的傢伙。
（《薦語神性之國度》 連載中）
白鹿青涯 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