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迴響-1

Owl and Owlet

本章節推薦BGM：拉赫曼尼諾夫的《幻想的莫爾索》，〈C小調前奏曲〉。

奧黛塔聽見雷聲在雲層間悶悶衝撞，毫無預警地俯衝而下。

她在自己的臥房裡醒來，睜眼便看見熟悉的八角形圖案天花板，還有角落的少女鳥掛幔。不知怎的，鳥兒的面孔透露出幾分恐懼，用羽翼緊緊環抱彼此，望向外頭的雷雨交加。房間的窗戶也莫名敞開著，浮動的窗簾宛若幽魂的嘆息，而幽魂的腳步聲正踏過掃落地面的樹葉。

一陣冷風把奧黛塔捲下了床。她從滿是溼滑雨水的地板上爬起身，想去關上窗戶，數道閃電便猛烈劈下，雷聲如鼓震撼。她舉臂擋住刺眼的白光和打入室內的雨滴，連骨頭都在顫抖。待閃電退去後，奧黛塔眨眨眼睛，發現有隻鳥停在窗邊，轉頭張望著。

那是一隻她夢寐以求的貓頭鷹，琥珀色與棕色的羽毛鼓得蓬鬆，圓盤大眼宛若一對黃澄澄的滿月。她出神地望著那頭鳥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觸碰牠的羽毛，而牠也歪了歪頭，咕咕開口：

「跟我來吧，奧黛塔．迪米特里耶芙娜。」

貓頭鷹的聲音帶著一股甜膩的親切，有如煮過頭的果醬，沾滿砂糖的結塊卡在舌根，讓人食不下嚥。

「你要帶我去哪裡？」奧黛塔遲疑地問，下意識縮回了手。

貓頭鷹咯咯笑道：「當然是天堂囉！我會帶妳穿越九片海洋，直抵銀河的盡頭，妳把眼睛用力眨三次，就會看到金黃的天堂，伊里之國¹。在那裡，妳會長出金色的翅膀，和阿爾科諾斯特一起唱歌，咬下金黃蘋果樹的果實，把那些悲傷的靈魂遠遠拋下。我向妳保證，天堂不會有愛欺負人的大公或女大公，也沒有斯芬克斯的謎語。」

她不禁被這絢麗的話語給迷惑了，心裡的一角卻突然被一支理智的鉤針猛地刺痛：

「那我的爸爸呢？還有媽媽跟姊姊呢？」

「他們不能去那裡。」

「那我就不去。」奧黛塔想也沒想便拒絕。

「妳確定嗎？」貓頭鷹執意追問，並持續誘惑著。「妳想想看，如果去了天堂，去一個沒有妳姊姊在的地方，妳就不用凡事都得跟姊姊比較。妳也不會再覺得自己很礙手礙腳，擔心沒辦法討人喜歡，甚至覺得自己很沒用了。當這個家裡已經有了一個聰明伶俐的公爵小姐，哪需要第二個呢？」

一陣難堪讓奧黛塔喉嚨緊縮，就像是貓頭鷹用牠的利爪劃破她的身體，把那些壞心思都挖了出來。她低頭不語，而貓頭鷹仍不放棄：

「快決定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那甜膩的嗓音似乎開始變質了，就像生鏽的短刀一吋一地吋磨平骨頭。

她忍住沒來由的寒意，終於下定決心，「我不去。」

當閃電再度打下，她習慣性地閉緊眼睛，亮光依然刺眩了薄薄的眼皮，而再度睜眼時，羽毛在眼前滿天飛舞，原先是貓頭鷹的位置，此刻站著一隻烏鴉，目露凶光地嘎嘎大叫，漆黑的羽毛張揚地恐嚇著。奧黛塔後頸發涼，忽然，有一道風颯颯穿過她的髮間，一隻雕鴞赫然出現在眼前，比房間裡的任何事物都還要真實。

「黛特琳娜，快跑。」

雕鴞低聲說，語氣宛若熟識已久的老友，隨即機警地張開雙翼，卡吧卡吧地打擊上下顎。

面對雕鴞的威嚇，烏鴉的氣勢頓時削弱了幾分，奧黛塔也終於能拔起沉重的雙腳，朝門口跑去。烏鴉試圖衝上來攻擊她，但被雕鴞纏住了。雕鴞持續的敲擊聲響亮得幾乎能與雷鳴媲比，最終嚇退了烏鴉。

全力狂奔的奧黛塔將門用力甩上，虛脫地踉蹌了幾步，直到雙腳踩進雪地裡。她稍微緩過口氣，發現眼前是環繞小尼古拉宮的圍牆，雙頭鷹標誌的馬車才剛駛離不久，而父親也正要邁步追上。

「爸爸，快追，不要管我！」奧黛塔焦急地大喊，顧不得胸口的疼痛，心臟有如淌血的獅子般嚎叫。眼看著馬車與城門間的距離越來越短，她握緊雙手，只求父親能及時追上。

所幸，在距離城門僅剩一呎之際，父親趕上了。車輪緩緩停下。父親上前打開車門，帶著謝爾蓋舅公一同走了回來。奧黛塔迫不及待地跑上前迎接他們。

「謝爾蓋舅公！爸爸！」

父親輕輕攔下她，免得她衝得太猛一頭撞上。她上氣不接下氣，還來不及多說一句話，謝爾蓋舅公便彎下腰，摸著她的頭輕聲安慰：「小黛特琳娜，沒事了。回家吧。」

「舅公，你沒事了，你回來了⋯⋯」她好不容易擠出話來，卻見謝爾蓋搖搖頭，反手推開她和父親，緩緩地離他們越來越遠。她不解地伸出手，試圖抓住謝爾蓋的一節衣角，反而被父親緊抱在懷裡錮在原地，只能眼睜睜地望著謝爾蓋遠去，消失在視野之外。

「舅公，你為什麼要走？」她無助的疑問隨著雪花般消散在空氣中，而淚水卻在眼睫間凝成凍霜。「為什麼？拜託，求你回來，爸爸明明趕上了，為什麼⋯⋯」

然而她的氣息越發虛弱，再也擠不出一個字，隨著胸口的束縛感逐漸收緊，她越發感到無能為力──

「奧黛塔，醒來。」

奧黛塔睜開眼睛，看見月光照亮吉賽拉的臉龐時，竟一時間忘記呼吸。

她的臉看起來好像掛幔上的鳥兒，奧黛塔出神地想，我的鳥兒。然而奧黛塔四處張望，沒有找到那幅掛幔，只瞧見樑柱上的藤蔓浮雕，葉片間藏著一隻貓頭鷹。她不在聖彼得堡的家裡，而是在阿爾漢格爾斯克的樺樹莊園。

「吸氣，慢一點，不然妳又會氣喘發作，」吉賽拉提醒道。「要叫媽媽來嗎？」

「不用⋯⋯」奧黛塔緊抿嘴唇，看著姊姊準備轉身，吶吶地詢問：「姊姊，我可以跟妳一起睡嗎？」

「不要。」

「拜託。我不想一個人睡。」她哀求著。吉賽拉沒吭聲，走回自己床邊並拉開被單，拍了拍右側的空位。奧黛塔安心地鑽了過去。她們並肩躺在一塊，安靜得就快要再度入睡時，奧黛塔突然開口：

「吉詩卡，」她只有在認為兩人足夠靠近的時候，才會喊姊姊的小名，「妳會覺得我很麻煩嗎？」

「妳很麻煩沒錯。」吉賽拉沒有半分猶豫的回答讓奧黛塔有點受傷，她原本預期能聽到更溫柔一點的安慰。「但那又怎樣呢？」

「我不想要麻煩到別人。」奧黛塔蜷縮起背脊，想把自己縮小到消失不見，「我不想要讓別人難過。」

在黑暗中，在被單底下，吉賽拉的手摸索著，碰上她的指尖，奧黛塔想也沒想地就握住了。

「妳是我的妹妹，」姊姊輕聲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照顧妳。」

奧黛塔閉上眼睛，吸吸鼻子，點頭嗯了聲。

註1：伊里（ирий）是斯拉夫神話中的天堂，傳說中鳥兒與蛇會前往伊里過冬，也是人死後靈魂會前往的地方。西林與阿爾科諾斯特也被認為生活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