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裡大雨滂磅 (上）

小時候有段時間，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跟爸爸媽媽一起住，是一個人在外婆家住的。
那時候的我是個跟屁蟲，晚上，只要外婆沒有在房間陪我，沒有安全感的我就會在房間裡哭個不停。

我很喜歡外婆。
外婆長得很漂亮，而且煮得一手好菜。
她會輕聲細語地跟我說話，會關心我冷了還是餓了。
考好成績的時候會誇獎我，會喊我看今年農田裡的蔬菜種得特別好。
當時的我覺得外婆最疼的小朋友就是我，所以我特別喜歡她。
過年過節，我都特別喜歡回外婆家。

一年年的過去了，隨著年紀增長，很多事情都會改變的。
外婆的白髮越來越多，我也從孩童變成社會人士。
但是有一件事情沒變，每次與外婆見面，她總是不厭其煩地叮嚀我：「要乖乖的、要注意安全、要好好吃飯。」
像是我從來沒有長大，還是那個小朋友。

後來外公過世後，舅舅阿姨們因為很多事情，開始有了嫌隙，外婆家分成了兩派。
想當然爾，外婆站在舅舅那一派。
母親則在另外一頭。

如果要問母親，她當然不願意站在任何一派。
但是不選擇的人，就只能夠被遺棄。
是的，一派是主動選擇，一派是沒有選擇。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強勢派別的人開始築起了藩籬。
我不知道怎麼見外婆。
是物理性的，也是心理性的。

今年的秋天，外婆過世了。
外婆已經年紀很大了，生病之後，吃得越來越少，恢復得越來越慢。
好像家族所有的都已經有準備了。
我應該也是，所以我知道的當下沒有哭。

整個籌辦喪禮的過程，幾乎都沒有感覺想哭。
哭得次數，比外公離開的時候還少，少很多很多。

唯一掉淚的時候，是喪禮上放得那隻影片。
是外婆的小孫女拿著手機拍的影片。
在影片裡，外婆笑得很燦爛，小孫女稚嫩的嗓音說：「阿嬤～這不是拍照，是錄影喔！」
外婆用很溫柔的聲音說：「不要拍啦，阿嬤那麼醜。」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奪眶而出。

看起來我是不是不傷心？
我是不是不愛外婆？
不是，才不是。
我只是喪失傷心的能力。
只是在家族那樣的針鋒相對與冷暴力的氣氛裡，很難覺得感傷。
在哪樣的場合裡，沒有防備，已經是我能展現的最好的樣子了。


我沒有哭。
但是我的心在下雨，非常非常大的雨。

我很想念外婆。

Norbert Tóth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