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狼島2

《六狼島》2

軍事會議廳裏，在赫拉還沒有到場前，早就吵得面紅耳赤。

「恕我直言，長官，我覺得現在根本不需要談判。」軍械長帕克寧恩是一個紅髮而瘦小的男子，不過他的聲音十分宏亮，若是不熟悉他說話的人，常常會被嚇一跳。

帕克寧恩繼續說道：「我們軍械庫中還至少有一萬八千枚的加農砲彈存量，七千鍊子彈，現在有八千兩百二十三人在六狼島上，就算不動用婁希號與維納莫寧號，仍舊可以死守六狼島直到春天來臨。

賈瑪爾微笑：「春天來臨以後，又怎麼樣呢？」他是個俊帥的年輕人，但即使在軍事上的知識與直覺遠超同齡人，但見到他的年紀的人，每個人都還是會忍不住懷疑那是因為他是庫隆朗爾將軍的外甥，才能擔任婁希號艦長的職務。

大胖子後備師長海邁加入辯論：「我們六個島上儲備的糧食，不但足夠我們等待春天來臨，搞不好還可以等到夏天，我投帕克寧恩一票，我不贊成與俄軍談判，至少，現在並不是談判的時機。」

賈瑪爾不屑地看了海邁一眼，說道：「你是說地窖裏那些腐爛的麵包與臭水？還是說你平常吃的乳酪小牛排還有紅酒，都可以平均地分配給我們六狼島上八千兩百二十三名士兵食用，直到夏天？」

海邁見他私藏的食物就這麼被賈瑪爾叫破，脹紅了臉，一拍桌子，轉頭向這次軍事會議的主席——庫隆朗爾將軍——說道：「將軍，這小子就這麼跟我說話嗎？士兵能與軍官吃一樣的東西嗎？士兵本來就已經甚麼都吃！別說是腐爛的麵包，就是叫他們去吃城堡牆上的綠霉，他們為了要貫徹堅守國王的意志，也都該他媽的給我吞下去。」

赫拉這時候剛好走了進來，他扭頭看看氣得滿臉紅的海邁與帕克寧恩，又看看另一邊若無其事的賈瑪爾與始終沒說話的參謀長埃寧，赫拉雙手一攤，說道：「有誰可以告訴我，發生了甚麼事情嗎？」

埃寧正要說話，卻被庫隆朗爾將軍揮揮手打斷。

庫隆朗爾說道：「小子，我來告訴你發生了甚麼事。」

整個六狼島只有庫隆朗爾敢直呼赫拉為「小子」，不是因為庫隆朗爾已經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年紀比赫拉大得多；也不是因為庫隆朗爾的軍銜是海軍中將，比只任上校的赫拉大兩級。

而是因為庫隆朗爾曾經在十八年前的魯金薩米爾 Ruotsinsalmi 海戰中，率領芬蘭戰艦在海戰中摧毀了七艘俄羅斯沙皇麾下的戰艦，自從葉卡捷琳娜 Екатерина II Великая 登基以來，瑞典與芬蘭這邊就從來沒有取得過這麼大的戰果，終於在葉卡捷琳娜的孫子亞歷山大一世 Alexander I 沙皇手上，瑞典國王又拿回了一次面子。

所以庫隆朗爾有資格喊赫拉一聲小子，而赫拉也欣然接受，眼前的這位老人，是曾經的瑞典戰爭英雄，更是芬蘭人心目中的智者。

庫隆朗爾站起身來，拉開戰圖紙，指了指海上的幾個小島，說：「根據我們在這幾個島上的探子，還有偵查船的回報，消息應該無誤。俄羅斯海軍，正朝著六狼島而來。」

「亞歷山大，又來了。」赫拉喃喃自語道。

亞歷山大一世是傳奇的葉卡捷琳娜之孫，繼承沙皇稱號之後，英明而強硬，他解放農奴，設立大學，積極發展俄羅斯的經濟，培養俄羅斯的人才。

在十八年前的魯金薩米爾海戰中，庫隆朗爾將軍率領瑞典國王增援的三艘艦艇，與芬蘭這裡的六艘艦艇，打敗了亞歷山大派來的二十五艘戰艦；並焚毀了其中七艘，將俄羅斯大兵屠殺殆盡，據說有一陣子，俄羅斯海軍中都稱庫隆朗爾為死神，再也不敢靠近芬蘭灣一步。

但，他們還是來了。

有抱負的葉卡捷琳娜之孫，是不會如此善罷甘休的。

「我想聽聽將軍的建議？」赫拉說道：「海邁與帕克寧恩認為可以據守不出，等待冰川融化後瑞典國王的增援；而賈瑪爾認為應該要趁此時先與俄羅斯談判，埃寧一向是搖擺不定的海草，看哪邊浪大就往哪邊倒，問他也是白問。」

赫拉停了一停，偷偷瞄了一眼埃寧的表情，心想：『哼，很好，埃寧他面有慚色，這表示他還有榮譽感與羞恥心，這就還有希望，當參謀長的人可不能那麼愛算計。』赫拉默默地為自己的譏諷感到一絲快意，但譏刺埃寧只是順道，他真正想聽的還是將軍的意見。

「將軍，您做為魯金薩米爾海戰的英雄，您認為呢？該打還是該談？」赫拉說道。

赫拉對眼前這位魯金薩米爾海戰的英雄十分有信心，他說道：「如果要打，我認為應該要先聲奪人，而不是像埃寧過往的計畫那樣，只守不出；我們可以開動婁希號與維納莫寧號，搶先出擊，在俄羅斯海軍還沒有靠近六狼島前，先包抄他們的左右，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赫拉原以為庫隆朗爾將軍會給他一個滿意的讚賞的答案，卻沒想到庫隆朗爾只是揮了揮手，不置可否。

一直沒有說話的埃寧終於開口，他祖上是瑞典人與俄羅斯人的混血，長相上他有著大北海的雄渾與斯拉夫人那獨特的剛毅線條，身材不高不瘦，金褐色的頭髮，雖然他知道赫拉不喜歡他，可是他卻並不討厭這個爽朗的鰥夫。

埃寧說道：「賈瑪爾說，一開打了之後，我們談判的籌碼就會越來越少，這是很有道理的，因為我們那些彈藥庫裏的彈藥，已經多年沒有使用，在地窖與軍械庫中的受潮情形不知道是不是如我們預期的那麼樂觀；另一方面，針對糧食與水源的問題，海邁師長的算術大概與我的角力術一樣擅長，所以......我也不能確認，究竟我們一開打之後，是否能夠安然的守到冰融後的春天。」

赫拉忍不住反駁：「那麼，埃寧你是認為我們要談？」

埃寧搖搖頭，道：「我並不知道這一次亞歷山大沙皇的進攻戰略是甚麼，如果他只打六狼島，卻沒有從陸地上包抄赫爾辛基的話，那麼我們是有可能可以談判的；但是，如果海上的沙皇海軍只是一部份，而沙皇另外派了一支部隊攻擊赫爾辛基的話，到時候我們談著談著，卻悄悄被沙皇的陸路水路兩支軍隊包圍——那麼我們便會錯失進攻的良機，屆時即使談了甚麼好的和約，也必定被俄羅斯人所撕毀。」

埃寧做出結論：「如果俄羅斯人藉著海上水軍對峙的時間，想靠談判來拉長時間，等待他們從陸地上攻擊赫爾辛基的話；那麼我們就不能談，只能打，而且如果要打的話，就要依照赫拉艦長的戰術，主動出擊，先打俄羅斯海軍一個措手不及。」

赫拉開心地大笑起來，用力地拍了拍埃寧的背部，那巨力震得埃寧咳嗽起來，但赫拉絲毫不以為意，他笑道：「認識你這麼久，總算聽你說一次正確的戰術。」

正在赫拉高興間，卻聽到賈瑪爾冷冷地道：「傻子，埃寧參謀長只是分析兩邊優劣，並沒有說要打還是要談。」

赫拉怒目反瞪，卻被庫隆朗爾將軍揮手制止。

「剛剛赫拉你不是想問我的意見嗎？我的意見是這樣的。」耳卡埃．洛夫．庫隆朗爾將軍最後說出了他的意見。

他說道：「這次俄羅斯給我們的條件非常優渥，根據米哈伊爾 Mikhail 將軍傳來的手信，沙皇亞歷山大願意讓我們芬蘭獨立。」

庫隆朗爾站起身來，雖然他在北方人中並不算十分高大，不過歷來累積下的威望，仍使得他看起來異常高大。

「米哈伊爾將軍的信中說，只要我們投降，那麼亞歷山大沙皇願意幫助芬蘭獨立，不屬於瑞典，也不屬於俄羅斯，而是可以擁有我們自己，屬於芬蘭人自己的民族，與文化。」

庫隆朗爾大手一揮，說道：「你們幾個討論一下吧！看看談判要怎麼進行會比較順利。」

話說完，庫隆朗爾將軍便從軍事會議廳中離開，留下面面相覷的赫拉一行人，埃寧，還有始終滿臉掛著微笑的賈瑪爾。

「原來，將軍早就跟他們接觸過，還知道談判條件了嗎？」赫拉喃喃說道，卻又被埃寧補了一槍：「不是『談判』條件，而是『投降』條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