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玗空
週五夜晚,台北市信義區,霓虹萬盞。
百貨大樓頂層,名為「Echo Lounge」的酒吧裡,音樂震動著天花板,笑聲、人聲與冰塊碰撞的聲音交錯成網,包裹著每個人的輕浮與真心。葉玗空站在酒吧靠窗的角落,手裡拿著一杯汽水,與這片夜色有些格格不入。他穿得不算邋遢,卻比起在場任何一位大學同學都樸素許多。
「喔喔喔——他真的來了耶!」人群中有人喊。
「葉玗空欸!居然會出現喔?我以為你會已讀不回這種活動!」
那是李耕年,這次聚會的發起人,個性一如以往地熱絡。他一手拿著酒,一手搭上葉玗空肩膀,笑得誠懇。
「你這幾天去哪啦?好久沒看到你,聽說你去南部?」
「最近剛回來。」他淡淡回應。
「哇靠,這麼巧?那一定要喝一下,今天大家都到齊了,連梁默心也來了喔。」
就在這時,從吧檯另一端走來一位穿著深藍色無袖洋裝的女子。
長髮盤起,妝容精緻,舉止端莊,站在人群中依舊顯眼。
梁默心。
葉玗空沒有移動,默心的目光也只是經過他身上,輕巧地停頓一秒,便移開了。
她的步伐穩定、表情得體,卻始終沒再看他第二眼。
他們像是互為幽靈,漂浮在對方世界的邊緣,不打擾,也不重疊。
金宥燦則像是整場活動的明星人物,談笑風生,不斷與同學碰杯。對梁默心特別照顧,時不時會在她耳邊說幾句話,引起身邊人注意。
葉玗空並不在意。他靠在欄杆邊,看著窗外高樓燈火,心裡沒有起伏。
只是某個瞬間,窗外微微震動了一下。
——像什麼正從地下緩緩翻身。
晚上 9:27 分,整棟大樓晃了一下。
吧檯上的杯子「叮」一聲碰撞,音響裡的音樂出現短暫雜訊。
「地震嗎?」有人說。
「應該是小震吧?」
「剛剛有聽到轟的一聲,是不是下面那幾層裝潢在拆?」
梁默心眉頭輕皺,轉頭對金宥燦說:「要不要先下樓看看?」
「沒事啦,待會還要切蛋糕耶,妳才剛來沒十分鐘欸。」
但葉玗空感覺到了。
那不是地震。
是某種「錯位」。空間與空間之間,正在不自然地交疊。
他本能地抬起頭,看向酒吧天花板。
那不只是地震的晃動。
空氣中有一種肉眼看不見、卻能讓耳膜發脹的「壓力」正在慢慢聚集。不是風壓,不是氣溫改變,而是——
某種來自「空間縫隙」深處的震蕩,像是從地底升起的共振。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手背上的汗毛倒豎。
窗外的燈光像是被拉扯過一樣,忽明忽暗。
那是他在雲氏企業學到的第一個警訊。
「當你的感官對『靜止的世界』出現不安,那就代表,它不再靜止了。」
晚上 9:33 分。
劇烈搖晃自地底爆發,強震直逼 7 級,整棟百貨瞬間陷入停電狀態。
酒吧裡的吊燈碎裂,吧台轟然倒塌,玻璃門爆碎,尖叫聲響起,空調天花板斷落,水管爆裂——
世界,開始崩塌。
◇
燈全熄了。
葉玗空第一個反應不是逃,而是低身護住頭部,用手肘架起椅子背,避免落物砸傷。
不出兩秒,酒吧內部開始有東西崩落——水晶燈、橫樑飾板、天花塌陷的鐵支。
場面失控。
尖叫聲像針扎破的玻璃,一波波地刺穿黑暗。人們一邊哭喊一邊胡亂衝撞,鞋跟斷裂、紅酒灑滿地毯,手機電筒照出一張張驚恐的臉。
「快逃啊!樓塌了!快下樓!」
「樓梯!樓梯在哪?」
「門卡壞了!這層被封起來了!」
「外面有人嗎?叫救護車啊——」
在混亂之中,有個聲音突然響起:
「都蹲下來,靠牆!誰身上有手電筒,打在天花板,不要亂照人眼睛!」
葉玗空站在中央,舉著自己手機的微弱燈光。
他沒有喊太大聲,卻每一字都講得清楚有力。
他的聲音不響,但——
能讓人安靜下來。
「這層有三個出口,但緊急樓梯門有可能因斷電而鎖死,請先確認是否能開啟。」
他轉頭對李耕年說:「你剛剛不是在吧台那邊拿過冰塊嗎?你記得冷藏室的方向嗎?」
「啊?記得是記得……怎麼了?」
「大樓結構會優先保護冷藏室的電力和支撐,如果能從那邊找到後場工作通道,有可能繞到安全出口。」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你先帶幾個人去找,快。」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將地板上的酒櫃、翻倒的吧台木架搬開,開闢出一條通道。他手上沒有手套,掌心被割破兩處,但他沒吭一聲。
有幾個人開始自動幫忙,還有人從包包裡拿出小型急救包幫他包紮。
就在大樓劇烈晃動時,梁默心急忙朝出口望去,卻發現金宥燦早已不見蹤影。
她愣了一瞬,原本站在她身旁、剛才還熱絡碰杯的那人,此刻竟消失得毫無預兆。周遭混亂,她試圖在人群中尋找他的身影,只見一道人影正匆忙往樓梯方向推擠離去,那背影……是他?
她怔怔看著對方消失在樓層轉角,腦中一時空白。
而下一刻,她轉過頭,看見那個仍站在吧檯中央、用身體擋住天花板碎片、替他人引導逃生的身影——
葉玗空。
不穿西裝、不握香檳、不說甜言蜜語的他,反而成為這場崩塌中,唯一還站著的那個人。
梁默心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看得懂眼前這個人了。
那個曾經因為一隻流浪貓掉進水溝就整夜陪她等獸醫的葉玗空,如今站在斷裂的建築中央,一邊流血一邊冷靜指揮,卻不再說一句多餘的話。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她輕聲說。
「你也不再是那個只會依賴別人的人了吧。」他回頭看她一眼,語氣平靜。
他們都沒說出「我很想你」,但在災難中,語言總是多餘的。
十分鐘後,冷藏通道被打開。
樓層間支撐結構損壞,整棟百貨大樓開始有崩落徵兆。
葉玗空讓最年輕與最年長的先撤,接著是女生,然後是剩下的同學。
「你要一起下來嗎?」李耕年問。
「你們先,我殿後。」葉玗空說。
他摸出背包裡那只早該丟掉的「無線電」——當初雲氏企業發給他的緊急頻道聯絡器,他沒還,卻也從沒打開過。
他現在打開了。
「這是 A08,呼叫雲氏中心,信義區 T96 百貨發生災難,請求緊急支援。」
他重複三遍,沒有回應。
或許是地震擋住了訊號……他一開始就知道可能沒用,但還是做了。
不為自己,為那群活著的人。
然而,就在他放下無線電的同時,整棟樓體的結構聲響出現了異變。
並非餘震。
而是——從大樓底部傳來的某種「節奏震動」。
它不像地震那樣散漫無章,而是帶著某種規律,像沉重生物踩踏地面的脈動節奏。
他抬起頭,看向天花板,那是樓層與樓層之間的接縫。肉眼可見的裂縫正在蠕動——不是結構崩壞,而是空間在呼吸。
葉玗空的心跳也在那一刻跟著紊亂了。
一股濃烈的氣味自通風管道灌入,是焦油混著血與金屬腐蝕的味道。
他忽然明白——有東西,被釋放了。
或許是那些「本不該現世的東西」,正順著能量管線爬上來。
◇
她終於擠出人群,抵達屋頂的門邊。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衝上來。
也許是逃難途中那一瞥,看見葉玗空孤身站在殘垣邊縫的畫面;也許是腦海裡那一瞬間浮現的念頭——
他留下了,而金宥燦走了。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究竟誰才是那個在她人生最危急時,還選擇留下的人。
那裡站著他,孤身一人,背對著她。
地震還在搖,天台已經在傾斜,她卻止不住腳步,走向他。
「你為什麼還不走?」她喊。
「還有人沒走完。」
「現在是你自己也快沒命了!」她咬牙,「你根本沒有義務留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淡淡說:「我沒辦法……假裝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
梁默心眼圈泛紅,但依舊努力忍住,她從來就是這樣的人——
堅強、驕傲、不服輸。
「……你總是這樣。」她終於低聲道。
他轉頭,第一次正眼看她,語氣近乎輕柔。
「我怎樣?」
「……你總是為了別人做選擇,卻從來不問自己想不想。」她說完,眼淚滑落,卻故作堅定地盯著他。
「我也曾經……希望你為我留下來。可是你連這種話,我都不敢說。」
「我不是不想。」他說。
「那你為什麼不留下?」
他望著她,眼神裡有著太多壓抑與深沉:「如果我現在走了……我也不會是你認識的葉玗空了。」
她失語,淚水終於決堤。
「你可不可以……這一次,為你自己活下來?」
葉玗空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把她推進門裡。
然後轉身,關上門。
那一瞬間,他的背影像是最後一層防火牆,把所有混亂都擋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梁默心撲上去拍打門板,聲音顫抖到幾乎無法成形。
「葉玗空——你在幹嘛!」
門另一邊傳來的,只有沉默。
剛將最後一人推入安全通道時,地面震動變得猛烈。
本不該現世的東西——來了。

惡猿
一道比任何幻獸都更壓迫的身影,從後樓梯區域闖入。
那是一頭巨大的猿形怪物,渾身布滿焦黑外骨骼,雙眼流出白色腐液,肩膀裂縫中鑽出數條扭曲的手臂,胸口核心閃爍著淡藍色光芒。
——惡猿。
那不是人類能應對的東西。
但葉玗空知道,這裡只剩他一人。
惡猿的吼聲震得整棟樓體發出低沉共鳴,碎石紛落如雨,警報器已無聲,大樓像是被禁聲的屍體,搖搖欲墜。
葉玗空站在頂樓出入口,與牠隔著一道破碎的玻璃門對視。
那雙死白的眼睛像兩顆翻倒的燈泡,裡頭不載情緒,只有撕裂一切的本能。
他知道,他擋不住牠。
但他更知道,他不能讓牠追下去。
他抽出身上唯一的武器——一把早已生鏽的小型折疊刀,是從現場廚房裡撿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回頭望了一眼,通往避難天台的最後一道門即將關上。
梁默心,站在門後,正回望他。
那雙眼裡有恐懼、有懊悔、有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萬語千言。
「去活下來。」他朝她輕聲說,然後轉身。
此時惡猿衝了。
葉玗空往側面疾衝,撿起散落的鋼管朝牠砸去,引開牠動線。牠改變軌跡,撲向他。
兩人(或說一人一獸)撞入頂樓樓層中央的崩裂區,地板承受不住轟然崩塌。
葉玗空落入斷層,整整五層樓的鋼筋水泥一起往下捲。
他被壓在一塊牆板下,左手臂骨斷筋裂,卻仍死命拉住鋼樑不讓自己被惡猿補上致命一擊。
「你不能過去……不能!」
那頭惡猿再次咆哮,將整塊樓板撞碎,雙爪如鐵鉤揮來。
葉玗空知道自己擋不住。
他用最後一絲理智,把傷得最重的左臂伸出——夾住牠的一隻爪子,然後毫不猶豫地往上扭轉。
喀嚓。
一聲斷裂脆響。
他自斷左臂。
反作用力將他整個人彈飛,與幻獸一起墜入更深的地層黑洞。
◇
轟然一聲巨響,大樓一角垮塌。
梁默心被撞入天台安全梯口,一邊是通往生的通道,一邊是那扇她再也推不開的門。
「葉玗空!」
她衝出去,卻被迎面撲來的粉塵與震波震倒。
她跪坐在地上,雙手撐著滿是水泥碎屑的地板,撐著自己抬起頭——
她看見了那個畫面。
葉玗空正緊咬著牙,自斷左臂,整個人連同那頭怪物一起從破碎的樓板墜落下去。
一瞬間,她的時間停止了。
耳朵嗡嗡作響,喉嚨想要發出聲音,卻什麼也喊不出來。
「不……不不不……葉玗空!!」
她拼命爬向那片崩塌的空間,手掌磨破,膝蓋流血,指甲嵌進水泥縫都毫無所覺。
她趴在邊緣往下看,只看見滿目瘡痍的黑暗,以及——他消失的身影。
「你不是說……你會留著的嗎?」
她的聲音破碎,顫抖。
「你不是說……你還不是那種會死掉的人嗎?你不是說……你只是想平凡地活著嗎?」
「那為什麼……你又把自己丟下來啊——!!」
梁默心大喊,淚水混著灰塵滑過臉頰,連自己都快看不見。
「你怎麼可以……這樣就走了……」
她第一次,不再堅強,不再高傲,像個完全失去防備的女孩,跪在那片鋼鐵的邊緣,不停地哭,不停地喊。
周圍的天塌了。
而她的心,也一樣。
◇
下墜過程像是沒有盡頭的夢魘。
葉玗空重重摔在鋼筋堆上,破碎玻璃與鋼板插入肩側與背部。
呼吸變得極其困難,視線模糊成紅黑交錯。
「我會死嗎……」
那不是絕望的呢喃,而是——一種誠實的恐懼。
「我不想死……」
他想起很多事:叔嬸的擔心、那隻小貓、夜跑時風吹過額頭的涼意、梁默心第一次靠著他睡著的樣子……
他想活下去。
不是為了拯救世界,只是——
他還沒準備好消失。
就在這一刻,四周忽然安靜。
一種無聲的波動,像從地核深處湧來,灌入他體內。
耳中傳來一個不屬於人類的聲音,既像回聲,也像低語:
『……勇氣之光,喚吾覺醒,星球意志,與汝同存……』
不是語言,是一種意識。
他感覺到……一個古老、龐大、而冷靜的存在在和他說話。
他想說話,卻說不出聲,只能再次在心裡喊出:
「我……不想死。」
大地震動,斷裂的石板間一股光芒炸開,包裹他的左肩。
曾經斷裂的左臂在痛苦中劇烈抽搐,骨頭、肌肉與血肉似乎不是被治癒,而是——被重塑。
不是人的手臂,而是一根閃爍著星紋與地脈線條的異質之肢。
那隻左手,從肘部以下包覆著銀灰色紋理,指節尖銳,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閃爍著微光。
葉玗空在痛楚中昏迷前,最後一刻——
他的黑髮,從髮根開始,一寸寸被光澤染白。
不是蒼老的灰白,而是來自星空的銀白。
像他已不屬於地表的凡人。
信義區的瓦礫尚未完全清理,城市中央仍瀰漫著焦土與水氣的氣味。
一列軍用卡車駛入台北市北側的臨時通行區,車廂內坐著數名穿著殘破西裝的中年人,有人額頭貼著繃帶,有人臂膀以臨時支架固定,神情疲憊,卻仍彼此低聲爭論不休。
「這次如果我們掌握的資訊能早一點送達指揮所,傷亡不會這麼慘重。」 「你還有臉講?當初你否決強制撤離令,現在整棟行政大樓只剩我們幾個!」 「總得有人出來負責善後……那群雲氏的人已經越來越自作主張了!」
軍卡停下,他們魚貫走入一座巨型地下基地——雲氏企業台北支部第七分區。
白色照明從頂部灑落,基地中央是數個正進行能源轉換與通訊調度的作戰艙體。四周站滿全副武裝的擴導者與穿著醫療服的人員,氣氛肅殺而有序。
帶領這批人入內的是一名雲氏基層幹員,他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們的臨時居住區已在南區登記。目前進入基地須每日通報行蹤,若需與指揮階層接洽,請先通過申請。」
幾名政治人員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位嗓音低沉:「我們可不是難民,這裡還是國家的領土,該有的話語權……」
話未說完,一名年輕擴導者走過時冷笑:「你們的國家呢?」
空氣頓時冷了幾分。那群人臉色微變,卻沒多說什麼。
遠處,一位身著黑灰風衣的男子站在觀察層上,俯瞰整個運營中心。他手持一杯熱茶,眼神平靜卻銳利,正是——雲天志。
「他們終究會來的。」雲天志對身旁的副官說,「因為他們沒別的地方可去。」
副官皺眉:「這些人……嘴臉還是一樣,剛進來就想搶指揮權。」
「我們先不與他們計較。」雲天志語氣淡淡,「現在是救人為先,他們還有利用價值。消息放出去,也好安撫那些還相信舊體制的人。」
「日後呢?」
雲天志轉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如冰層下的河流。
「等規則重建之時,自然輪不到他們再坐主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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