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玗空和梁默心
夜色濃得如墨,廳堂之中僅亮著冷白色的吊燈。
韓烈站在牆上一張巨大的戰況回顧投影圖前,雙手負背,眼神深沉。
圖面上標註著黑川斷塹的地形佈局,以及幻獸行動路徑、支援小隊的動線、最終支援介入的時間線。每一項細節都彷彿在他眼前重演。
他眉頭緊蹙,額角青筋微跳。
「……全局完美,只差一步。」
他喃喃低語。
這場局,他設下誘餌、安排信標故障、設置狹路死角,甚至控制情報傳遞延遲時間——本以為韓嫣必然失策。
他早就準備好下一場會議上冷嘲熱諷的言詞,準備讓父親再次「認清」女兒無法擔起重任的現實。
結果——
這一切,被一個連擴導者都稱不上的男人,打碎了。
「葉玗空……」
韓烈低聲唸出這個名字,語氣冷若寒冰。
他本不曾將這人放在眼裡,甚至從未真正仔細觀察過對方。
可那晚,他親眼看見那個銀白短髮的年輕人站在獸潮中央,眼神如冰,身影如鋼鐵孤影,將整個局面硬生生撐起。
明明氣息不穩,身體顫抖,但出手的每一擊都直取幻獸要害,準確得令人毛骨悚然。
——這不是運氣。這是實力。
韓烈咬牙,拳頭緊握到關節泛白。
「不行……這傢伙,不能留。」
「他會成為……韓嫣真正的盾。」
他冷笑一聲,轉身大步離開議政廳,步履間鋼靴敲打地板的聲響如戰鼓一般,宣告著他絕不會讓這場『敗局』就此塵封。
同一時間,葉玗空的病房。
室內燈光柔和,牆角擺著一盆新鮮更換的白色桔梗,窗戶半掩,夜風輕拂,帷幔微動。
葉玗空安靜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穩,額頭貼著降溫貼布,眉頭輕蹙,似在夢中。
他的意識陷入一場朦朧的幻象中。
夢裡,他看見一道模糊的女性輪廓出現在床邊。
身穿韓氏企業的擴導者制服,長髮低垂,神情憂傷而溫柔,眼裡彷彿藏著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葉玗空口中呢喃,聲音極低,似乎從心底流出:
「……默心……妳有……活下來嗎?」
那道身影猛然一震,眼眶瞬間泛紅。
她正是梁默心。
她早在得到情報時便心跳加速——「韓嫣底下的受傷人員送來休養」,她立刻動用一切可能接觸到的線索,確定了房號,確定了傷者名單……然後什麼也沒說,獨自來到這裡。
這是她違規的行動。
這是她知道會被懲罰的行為。
可她不能不來。
她看著葉玗空的臉,哪怕只看一眼,她也要確定——這個她心裡始終沒放下的人,真的活著。
她的指尖顫抖地想要伸出手,但中途停下了。
「玗空……」她低聲說。
「你還是像從前一樣……明明冷淡到不像會關心人,卻總是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她語氣輕柔,壓抑著眼淚。
「你不知道你這次做了什麼……全基地都在傳你的事蹟……連我……也差點認不出你了。」
她微笑,笑裡藏著千斤的壓力與疼痛。
「你變得這麼強了……卻還能記得我。」
「你說……我有沒有……活下來?」
「我活著啊,我就在你面前……」
她幾乎要伸手去擁抱他——
卻在那一刻聽見走廊遠處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她的臉色一變,強忍著不甘,輕聲道:
「我不能讓人發現……對不起。」
她迅速轉身,推開窗戶,在夜風中回首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藏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思念、後悔、壓抑、還有那句說不出口的——「我好想你」。
窗戶輕輕關上,室內只剩下病床上的男子沉沉睡著,微蹙的眉心似乎感受到一絲溫度的離去。
他喃喃低語:
「……默心……我好像……夢到妳了。」
晨光透過高窗傾瀉而下,落在一張金屬製病床上。
葉玗空睜開雙眼,視線一片模糊。
他緩慢地呼吸,腦中仍有些昏沉,身體彷彿被灌了鉛,沉重而無力。
「你終於醒了。」
一個中年男聲在病床旁響起,語氣既帶著關切,又藏著審視。
葉玗空轉頭,看見一名戴著細框眼鏡、穿著簡潔軍裝的中年男子站在床旁,眼神銳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我是吳智嶽,韓氏企業戰術中心的聯絡官,暫時負責你在基地內的活動安排。」
他手中握著一份資料板,一邊翻閱,一邊繼續說:
「你沉睡了兩天,身體恢復得不錯。醫療組對你的身體做了初步檢查……只能說,你的恢復力比大多數擴導者都要強。」
葉玗空沒有接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那隻異化的手臂此刻戴著一層特製護套,將非人形的紋理與骨節包覆住,只露出幾道幽藍的光痕若隱若現。
吳智嶽也望了他一眼,語氣變得更深沉一些。
「這隻手……我們分析不出它的結構組成,更無法從你體內採樣出任何已知的擴導者核心痕跡。」
「簡單來說——你不是擴導者,卻比擴導者還像一種『進化體』。」
「你到底是什麼?」
葉玗空側過頭,語氣淡然:「不知道。」
吳智嶽冷冷地盯著他數秒,彷彿在從他臉上的一絲變化中捕捉破綻,但最終只能無奈地收起資料板。
「現在不是拆穿彼此的時候。」他嘆了口氣,「韓副長官要求在你康復後,親自帶你參觀內部設施。」
葉玗空聞言沒有動作,只是眼神平靜地望著天花板。
「我給你五分鐘梳洗著裝,別讓她等太久。她可是親自交代過要見你。」
吳智嶽轉身離去,腳步聲逐漸遠去,只留下機械裝飾的房間中,再次歸於寂靜。
葉玗空慢慢坐起身,拉開床邊的儲物櫃,裡面整齊地擺著他原本的衣物與補給品,其中……還有一條折好的灰藍色手帕。
那不是他的東西。
葉玗空怔了怔。
他伸手拿起那手帕,上面帶有些許清香,淡淡的,像是……
——茉莉與雨後塵土交織的氣味。
腦海中一瞬浮現一段模糊的畫面:夜裡的房間,一雙紅了眼眶的溫柔目光,一個柔聲低語的身影。
他看著那手帕,低聲呢喃:
「……真的不是夢?」
幾分鐘後。
葉玗空已換上乾淨的黑色作戰服,外加一件輕型防風披衣,整體簡約、輕便、毫無軍階標誌。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韓氏企業堡壘內繁忙的日常。
這裡與雲氏企業不同,處處透露著高度紀律與壓迫感,所有人幾乎都是沉默行動,目光冷靜,步伐精準,宛如一座冷血的戰爭機器。
「你總算來了。」
一道熟悉的女聲響起。
他轉頭,看見韓嫣已站在走廊另一端,身穿軍裝、頭髮高束,一如往常地冷靜自持,但眼角那一抹柔和卻沒能完全掩飾住。
她向他走來,語氣依舊平穩:
「今天帶你看看我們真正的堡壘構造。」
「順便……讓你看看,你現在所在的這個世界,到底多危險。」
葉玗空點頭,跟上她的腳步。
韓嫣沒有回頭,只是在心底默默道:
——你為我擋下那場死局,我會讓你知道,在這裡……我也會替你擋下一切。
堡壘西翼深處,金屬牆體映著微光,長廊靜得連呼吸聲都顯得沉重。葉玗空跟在韓嫣身後,兩人之間維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你該看看這個世界的另一面了。」韓嫣沒有回頭,只語氣平靜地說。
「我還以為早就看過了。」葉玗空回了一句,話音中帶著些許倦意。
韓嫣輕輕一笑,語調沒有任何責怪:「你看的,是末日的樣子,而這裡,是人類活下去的方法。」
說話間,一道厚重的自動門打開,眼前空間豁然開朗——如同地下巨蛋般的圓形廳堂,牆面佈滿能量導管與監測設備,中央是一個環形訓練場,數十名擴導者正進行各式訓練,有人搏擊、有人體術、有的以特殊裝置測試反應與精神負荷。
「這裡是裂核訓練場。」韓嫣走在他側邊,這次語氣柔了些,「也是人類目前能走得最遠的一步。」
葉玗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打量著這一切。
「你知道擴導者的力量從哪裡來嗎?」
「來自……那些幻獸?」他皺了皺眉,語氣不確定。
韓嫣點頭,抬手指向場邊一排圓筒狀裝置:「那些叫做『核匣』,從活捉的幻獸體內提煉出的『核心物質』,經過高階裂解與基因結合後,人類得以產生融合反應——這是第一階段,被稱為『裂核融合』。」
「所以這些人……就是你們口中的『第一道門』?」
韓嫣微怔,沒想到他已經知道這個詞,轉頭望他一眼:「你知道得不少。」
葉玗空看著不遠處一位少女正從練習中跌坐在地,她的手掌因能量反噬而冒出紅煙,但咬牙強忍,重新站起來。
「只是聽過些名詞。沒人解釋。」
「第一道門,是裂核者的起點。」韓嫣繼續道:「強化肉體、開發反應、學會使用核技。但也只是起點。」
她走向牆邊的虛擬界面,手指輕觸,浮現出一道淡藍色的圓環圖譜,上面標示著:「第一道門」、「第二道門」、「第三道門」,再往上,就只剩一片空白。
「到目前為止,人類的理解,也只能到第三道門為止。」
葉玗空看著那空白的終點,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開口:「然後呢?爬得越高,摔得越痛。」
韓嫣聽到這句話微微一愣,轉過身看著他,眼中浮現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
「你不覺得……人如果不爬高,就根本沒機會活著下來嗎?」她問。
葉玗空沒回答。他只是將視線移開,看向遠處的訓練者們。
韓嫣沒有逼問。反而輕聲說:「你知道嗎?你這種什麼都不說的樣子……其實讓人有點討厭。」
葉玗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那你還帶我來?」
「不知道啊。」她攤了攤手,語氣有些懶散地回應:「可能只是……好奇?」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氣氛並不尷尬,反而帶著一絲奇妙的平衡。
「你到底是什麼?」她輕聲問,像是對著自己說。
葉玗空沒有看她,卻在嘴角輕輕地勾起一抹彷彿自嘲的微笑:「我也很想知道。」
那一刻,韓嫣眼神略微動搖,彷彿察覺到自己心裡某個角落,有什麼正悄悄被撬開。
雲氏企業・中部要塞外圍,「裂核研究棟・第六演武室」。
「三秒內拔刀,十秒內連斬五標靶,開始。」
訓練官的聲音剛落,白彩苓已站定在紅線後,雙細劍入手,身影恍若流光。
數秒後,電子標靶碎裂成銀色光粒,消散於空氣中。
「完成。數據穩定。合格。」
白彩苓平穩收劍,轉身下場。
「漂亮啊~女神出劍,神擋殺神~」楊曉穹笑嘻嘻地湊了上來,長槍斜搭肩頭,嘴角還嚼著一口能量口糧。
「嘴巴停一下。」白彩苓語氣冷冷,但沒有走開。
「妳最近好像很認真喔?」楊曉穹用手肘輕撞她一下。
白彩苓看了她一眼:「……你以為這裡是哪裡?」
「也是啦。」楊曉穹收起笑意,輕聲道:「末世沒有容錯的空間。」
兩人沉默了幾秒。
楊曉穹側過身,一邊整理武器一邊低聲問:「他……那邊真的還好嗎?」
白彩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雙劍重新插入背後劍鞘,慢條斯理。
「他要是有事……你覺得我們會不知道嗎?」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那倒也是。」楊曉穹聳肩,「只是覺得有點空啦……平常都有人會出其不意嗆我們兩句,現在安靜得好不習慣。」
白彩苓沒說話,嘴角卻像是不經意地輕揚了一下。
「妳在笑喔!」楊曉穹瞪大眼,像發現什麼大新聞一樣,「難不成——」
「我只是不習慣這種太閒的時候。」白彩苓冷冷打斷。
「啊對對對,冷美人不會動情。」楊曉穹吐舌,「可你剛剛是真的有在想他吧?」
白彩苓不回話,只轉頭看向訓練場某處,一名擴導者正揮汗苦練,場上的節奏混亂卻拚命。
「他選擇留下,是他自己的決定。」她輕聲道:「所以我們也只能……讓自己更強一點。」
楊曉穹愣了愣,繼而露出一抹理解的微笑。
這時,陸鐵蘭與南宮千雨一前一後走來,兩人剛完成模擬對抗,氣息粗重。
「哇,今天對打真狠,差點被千雨打斷手。」陸鐵蘭一臉委屈。
「你自己閃得慢。」南宮千雨頭也不抬地回。
王凱逢則在旁邊默默喝水,聽著大家聊天,也沒插嘴。
突然,演武室上方的廣播響起:
「王凱逢、白彩苓、楊曉穹、陸鐵蘭、南宮千雨,請即刻前往主塔會議廳,高層有新命令發布。」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又要出任務?」楊曉穹挑眉。
「不像,一般出任務不會這麼正式地召見。」王凱逢沉聲說。
南宮千雨神情凝重:「會不會是要進行人員調整?」
白彩苓抬腳踏出第一步:「不管是什麼,去了就知道。」
其餘人相視一眼,隨即一同轉身。
在這被末世壓頂的世界裡,每一次被「召見」的背後,總意味著一場未知的轉變——他們心裡清楚。
這一次,命運的齒輪正在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