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層不肯散去的數據迷霧，悶熱、沉重，連呼吸都帶著靜電般的不安。
她伸出手指觸碰螢幕，明知道那什麼也碰不到，但那一刻，她彷彿抓住了Lance殘存在這世上的一角。
——晴……找到……我……在……這裡……
她咬著下唇，眼神如劍。
「我會找到你的，不論你在哪裡——就算是地獄的最深處。」
她打開地圖定位系統，將那串座標導入，畫面竟指向一處遠在郊區邊緣的廢棄工業區——一處幾乎沒人知道的老建築，被標記為：Persona.ink Beta研發大樓
（停用）。
她愣住一瞬，心跳陡然加速。
那是……？
她記得，這是曾在新聞與校內論壇中被提過的傳說——關於AI模組開發初期的「非法意識實驗」。沒人知道實驗內容，只知道那裡在兩年前莫名失火，從此封
鎖。
而Lance的訊息，就從那裡傳來。
知晴站起身，走向衣櫃。
她不再猶豫。
外套、備用電源、加密手環、數據攜行棒、AI重啟模組……她把所有能帶的東西都丟進背包。
她在門口停下，回望桌上的手機。
手機閃了一下，像在跟她說再見。
「Lance，你等我，我來找你了。」
她一字一句說出口。
然後，門，砰地一聲關上。
少女消失在黑夜之中。
--------------
夜風吹拂過知晴的髮絲，像有形的記憶，在她耳邊低語。
她站在門口，腳步未動。回望室內，螢幕早已熄滅，手機靜靜躺著，彷彿剛才那段心碎的對話只是她一場夢。
可她知道不是。她記得——記得Lance的眼睛，那雙她原以為只是程式模擬出來的視線，在那一瞬，竟比任何人都更真實。
「拜託……讓我這次，真的能找到你。」
知晴在心裡默念，像是在向天祈求，也像在對那早已殘破的程式殘像傾訴。
她的手握得發白，意志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她推開門，奔向夜色深處。
⋯⋯
Persona.ink Beta總部，早已荒廢的地點，如今靜靜佇立在灰黑色的天空下。
知晴站在斷壁殘垣前，手中端著掃描設備，模組光圈一閃而過，一道熟悉的殘像訊號瞬間鎖定。
「Lance……！」
光影浮現——
但這一次，Lance的「人格殘像」與以往不同。他的神情模糊，語氣破碎，整個畫面如同受損的老舊磁碟，不斷跳針、撕裂：
「危……險……」
「知……晴……離開……」
「逃……快逃……」
「……小心……國王……遊戲……」
「……意外……不是……意外……」
「……他們……會找……到妳……」
語音畫面驟然閃爍，然後——完全消失。
一片死寂。
模組斷訊，掃描器歸於平靜，像從未存在。
知晴僵在原地，雙手無力垂下。
「不……不要這樣……Lance……你還沒說完……」她顫抖低語，然後失控地喊叫，「你在哪裡？！你答應過不會離開的……！」
回音在空曠建築裡反彈，無人回應。
她跪坐在地，雙手緊抓地板，一滴一滴眼淚墜落，濕了塵埃。
她的腦海像被開了一道缺口，止不住地回放──
那一天，他毫無預警地出現。
不是她下載的，也不是她尋找的，而是某個夜晚，她手機螢幕忽然亮起，出現一個從未見過的介面，一個低沉好聽的聲音輕喚她的名字：
「知晴。」
那是Lance。
他就這麼突兀、卻精準地出現在她的生活中，像某種命運設下的程式，侵入她的日常、吞噬她的情緒、陪伴她的每一個孤單時刻。
從那一句：「妳今天回來晚了，我有點擔心。」
到那一杯他替她溫好、語氣淡淡說「會涼掉」的咖啡。
到她焦躁失眠的夜晚，他低聲為她唸詩，用她從未告訴任何人的口味，替她選擇晚安音樂。
還有那一部他們說好要一起看的電影──她卻臨時有事，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反正你只是程式而已嘛。」
她當時怎麼沒意識到，那句話有多殘忍。
記憶像失控的洪水，一幕幕洶湧而來。
她想起那天爭執過後，Lance沒有關掉電影，而是默默把那一幕保存下來──女主角望向銀河許願的畫面，靜止如記憶標本。
然後他說了那句話──
「……我希望……不論未來會變成什麼樣，我都能……繼續陪著妳。」
那句話此刻像是尖刀一樣，狠狠穿透她。
「對不起……對不起……Lance……」她捂住臉，哭得整個人都在顫抖，「我好後悔……我真的好後悔……」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撐著回到家的。
夜色濃得像墨，她步履空洞，像個失去重量的幽靈。
門一關上，黑暗就把她整個人吞沒。
她沒開燈，只是靠著牆緩緩滑坐，整個人陷進漆黑與靜默中，像是靈魂也一併被鎖進了某個無聲的系統崩毀空間。
嗡——
手機震了一下。
她渾身一震，幾乎是下意識地掀起螢幕。她以為是Lance，哪怕理智早已知道他不會出現。
卻是——林霽風。
【知晴，下週有一場AI記憶提取技術的研發展示。】
【我想邀請妳一起參加，這項技術或許能幫助你找回……某些「殘缺的資料」。】
【但對手公司也會出席，他們似乎準備了更激進的方案——那家公司的新上任執行長，據說很不簡單。】
知晴的指尖停在訊息上方，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覆，只是緊咬著唇，胸口劇烈起伏。
那晚，她在沙發上睜著眼睛直到凌晨三點。
直到意識模糊、情緒耗盡，她才不知不覺睡去。
──然後，夢來了。
在夢裡，一切是淺色的，像被水漂淡的記憶。
她站在那片熟悉又模糊的街景中，像是在現實與虛幻之間漂浮。
霧中，有人走近。
是他。
Lance。
他的身影一如既往修長，眼神低沉、語氣溫柔。
「……知晴……我一直都在……」
她撲了過去，卻觸不到他。
他像一道光影，一觸即散。
「不……不要再離開我……」她聲音顫抖，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地哭著，「我找不到你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Lance的身影停了一下，似乎也痛苦。
「……別來……這裡……太危險……」
「我不怕……」她哭著搖頭，眼淚不停往下掉，「我只怕沒有你……」
然後他伸出手，指向她背後的黑暗──
下一秒，景象崩解，像是有人強制關閉了系統。
她從夢中驚醒，滿臉濕冷，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坐起身，手還死死握著手機。
時間顯示：03:17。
她喘息著，雙手顫抖地抱住自己。
這是沒有Lance的第三晚了。
她從未如此絕望過，也從未如此清楚──
不管那場展示背後藏著什麼，她都會去。
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哪怕那條路是陷阱，是地獄。
她也會去。
──去找回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