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同歸於盡
遠在天觀池旁的段懸生，突然心中一震，他抓緊胸口，呼吸急促起來。
「.....竹音!是竹音在喚我!」
他趕緊化出傳聲鳥，讓月膦知曉此事，並等待夏竹音將寶號唸完。
「竹音，等我!」
再幾句，他便能知道夏竹音所在之處，哪怕是異界，段懸生閉上雙眼，張開額上天眼，靜待佳機。
月膦與陽曜趕來天觀池，看見段懸生閉上眼正專心一致打座，便沒有打擾，他們知道，他正在找尋夏竹音的下落，沒多久，段懸生倏地睜眼，池面上顯現一座沼澤。
「竹音就在那裡!」
段懸生大喊，月膦即刻化出穿界門，與陽曜動身前往。
段懸生起身，也想跟上，腦中卻響起。
『天目，觀三界時，切勿離開天觀池。』
這是當初他接下天目這份職責時，玉帝與大羅神仙的告誡。
為此，段懸生停下腳步，內心翻騰不已，他緊盯著池面，月膦在沼澤邊已動大招劃開空間，不料居然有一股濃厚的瘴氣自開口溢出，陽曜趕緊設下結界，以防瘴氣亂竄。
本來不抱希望的夏竹音，看見天邊居然裂出一道開口，心中一喜，連忙唸咒召喚沉睡在滄湖裡的蓮花。頓時，數百朵蓮花從天而至，沒入她的體內。夏竹音一個斥喝，圍著她的肉柱便消散成灰，她趁機飛升，想從開口逃脫。
但只差一步，患戒突然現身在裂縫前，驚得夏竹音不得不後退。
「呵呵....娘娘，您的身體已被瘴氣侵蝕，就算出去，也無法再回到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君身邊，不如，還是留下吧....留下來....伴我生生世世呀....」
患戒一邊像催眠般地呢喃著，一邊向夏竹音伸出手，等待她的回應。
夏竹音看著自己充滿瘴氣而腫脹的手臂，眼神暗了暗，緩緩的，把手遞給患戒，後者一握到她的手，喜不自禁。
「娘娘...您終於明白我對您的心意了嗎?」
患戒溫柔的將另隻手覆在夏竹音手上，她緊緊反握著，輕聲說道。
「你說的對，我已經回不去了....既然如此.....那我死，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獄!」
患戒聞言一驚，想甩開夏竹音已經太遲，她自空出的手上結了個術式，狠狠打向患戒，這招讓他措手不及，硬生生接下，在他身上開出個不小的傷口，夏竹音知道，他很快就會復原，便緊抓著患戒，往裂縫飛出去。
倏地，眼前一片開朗，夏竹音終於離開那個鬼地方，回到凡間，她定神一看，兩位師父站在沼澤邊，四周圍著一圈結界。
「啊...是怕瘴氣外洩吧?」
夏竹音喃喃自語，患戒趁她此時放鬆戒心，吐了一口污血在她手上，夏竹音吃痛放手，患戒便想趁機逃跑，但結界讓他無法如意。他使力想劃出開口再度進入異界，身後卻被一道天雷狠狠擊中，回頭，只見夏竹音一臉凜然，似乎不打算放過他。
「娘娘....您是打算與我同歸於盡嗎?」
夏竹音沒有回答，雙手不停地施放招式，患戒雖受了傷，但還是游刃有餘，一一閃過。
「呵呵~~娘娘，再快點呀!再快點就能打中我囉!」像嬉戲般，患戒故作丑樣，一道道攻擊皆沒能打中他，夏竹音臉色不變，攻勢仍然沒停過。
結界外的月膦一行人看得心驚膽顫，這時候，崔判官帶著劉霓，出現在他們身後。
「月神君、陽神君!」
「娘娘?!娘娘呢!」劉霓顧不得行禮，往結界望去，見到滿身是傷的夏竹音，仍在與患戒纏鬥著。
「你們兩個為何不去幫娘娘?!娘娘都傷成那樣了!」劉霓心疼得淚都逼了出來，崔判官摟摟她的肩。
「劉霓姑娘，妳別急，這結界裡充滿瘴氣，若沒淨化就解開結界，只怕會為害凡間。」
「是呀!劉霓，妳以為我想站在這兒枯等呀!我巴不得衝進去給患戒幾刀!月膦!我說我們就別管那麼多了!先進去再說吧!」光看夏竹音一個人奮戰，陽曜早就快受不了，但月膦還是搖搖頭。
「異界洩出來的瘴氣非同凡響，竹音也是知曉這點，所以才沒出來，寧可帶傷也要將患戒拿下，你們就稍安勿躁，等著看吧，竹音可是我倆的徒弟，不會輸的!」
段懸生看著池裡的夏竹音，眉頭越皺越深，握拳的指甲都深深崁入肉中，他也不覺得疼。
「竹音.....別再戰了....快退下吧!」
他心裡不斷思索著，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夏竹音聽見他，突然，段懸生靈機一動，脫下外袍，凝了個訣在上頭，還將自身半數修為附在袍上，往上一拋，袍子咻地飛走，不見蹤影。
「竹音.....望妳這回，一定要聽話呀....」
段懸生擔憂地看向天觀池，夏竹音此時總算是用術式圈住了患戒，兩人正對峙僵持中。
結界裡，耗損大半修為的夏竹音，覺得渾身疼痛不已，眼皮重到快閉上，但她咬牙硬撐，眼前的邪魔還沒伏法，她怎麼能倒!
她深吸一口氣，掐訣設界，盡全力困住患戒，但後者依舊一付輕鬆的模樣。
「娘娘，您可得再加把勁呀，您瞧。」患戒雙臂輕輕一張，圍繞在他身旁一圈圈的結界便支離破碎，夏竹音術式不停，又一道道加上去。
「嘻嘻，娘娘，您還剩下多少修為能使呢?我等著看呢。」
「....那你就睜大眼睛看著吧!」
夏竹音雙手大張，手掌間各出現一朵白蓮，光采耀眼，她奮力一擲，雙蓮打進患戒體內，患戒臉上的笑漸漸淡去，隨之而來的是一臉痛苦，他的身體開始四分五裂，自體內發出聖潔的白光，他發出一聲嘶吼。
「啊~~~~~~~~~~~~~~~~」
淨化的光芒四射，讓結界外守候的月膦等一行人都不得不閉上眼，再睜開，只見那患戒已不見蹤影，劉霓眨眨眼。
「咦?娘娘成功了嗎?患戒死了?」
月膦眉頭深鎖，望著結界裡的夏竹音。
「....不，還沒，不然竹音不會仍掐著訣。」
果然，伴隨一陣嘻笑聲，由無自有，患戒的形體又漸漸從四面八方的灰燼凝聚成形，夏竹音忍住想昏厥的衝動，她知道，一旦她鬆懈，她便無力再戰，現下，她只能忍!
「嘻嘻，娘娘，您累了嗎?要不要休息一會兒?」患戒拍拍身上的灰，故作體貼，他往天上看了看。
「娘娘，您的夫君可真是無情呀，您都被傷成這樣，他還不出手救您，呵呵，值得嗎?」
「我們夫妻倆的事，還輪不到你這個邪魔來置喙!」
夏竹音出手，患戒眼見圍住自己的結界，已不如方才嚴實，他伸手掙脫，下一秒便衝至夏竹音面前，手指成爪，正想抓向她。
突然有一物出現擊中他，逼得他不得不後退，患戒摸了摸被擊中的傷口，正發出嘶嘶聲，顯然是淨化之物，他定眼一瞧，居然是....一件長袍。
長袍飄盪在夏竹音面前，散發螢螢白光，她認出這件袍子，輕聲喚道。
「....夫君....」
下一秒，長袍便逕自纏上她，夏竹音伸手，將袍子穿上，患戒嗤笑一聲。
「呵，娘娘，您夫君就只送件袍子來給您嗎?」
夏竹音摸摸袖子上的刺繡，面色一凜，雙手出招，患戒被不同以往的結界困住，想掙開卻無法。
「憑這件袍子，就足夠制住你!患戒，今天就是你灰飛煙滅的日子!」
天觀池旁的段懸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握緊雙拳。
「竹音!為何不肯回來!我寄在袍子上的話，妳應該已經收到才是!」
望著夏竹音掐訣的手勢，段懸生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招式，此時他心裡天人交戰著，千百年來，他死守成規，但現下....夏竹音卻讓他巴不得從沒聽過這條戒律!
「竹音!不許再戰!快回來!」
明知道她聽不到，但段懸生還是喊出口，天觀池裡的影像，顯示夏竹音正凝聚一股力量。
夏竹音知道，這招若再行不通，她也沒辦法，只能倒下，交給結界外的師父們。於是她不計後果，不斷集氣，從自身、從長袍上，凝結成一股強大的氣流，在她掌心流動著，她看著患戒。
「患戒，這就是最後了!接招吧!」
她一個箭步，將手上的氣打入患戒體內，隨即用另一層結界將其包裏，只見患戒神情痛苦，無法逃脫。沒多久，他的形體再度碎裂成灰，但因有結界包覆，令其只能繼續接受淨化，直到連灰也不剩，只留下一片，枯黃的槐樹葉。
夏竹音看著那片樹葉緩緩飄落、塵埃落定，她喃喃自語道。
「終於....你解脫了....我...也是....」
她雙眼一閉，失重往下墜。
「娘娘!」
劉霓發出驚叫，月膦與陽曜正想衝破結界接住她時，一抹身影自天外飛來，穩穩地托住滿身是傷的夏竹音。
「天目、天目神君?!」
崔判官先出聲，月膦等人才看清楚，正是段懸生，緊緊的抱著他的妻子，緩緩落下。
段懸生一落地，便發現夏竹音的四肢被瘴氣侵蝕得相當嚴重，正想替她療傷，夏竹音的身軀居然開始消散，他大驚，趕緊用法力護住她，不顧身後月膦等人的呼喊，化出穿界門，頭也不回地帶著夏竹音直奔天觀宮。
回到偏殿，段懸生將夏竹音小心輕放在床上，她身上的傷遠遠超過他的想像，夏竹音傾盡全力除魔，卻也讓自己面臨油盡燈枯的處境。段懸生在她身上渡上一層結界，硬是固住快要消散的身軀，他坐在床邊，凝視著妻子。
「....竹音....妳怎麼這麼傻....為何總是不肯聽我勸呢....」
夏竹音緊閉著雙眼，蒼白的臉色，沒有任何回應。
月膦與陽曜在施術淨化瘴氣後，立刻趕到天觀宮，映入眼簾的，便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夏竹音，以及一臉默然，死守在她身邊的段懸生。兩人緩緩走近，月膦看看夏竹音身上的結界，嘆了口氣。
「唉.....天目，就算你用盡全身的修為.....竹音...也醒不過來的.....」
段懸生沒有答話，伸手又加深一層結界，陽曜看不下去，轉身正想離開，卻見到。
「大羅神仙!」
段懸生聞言回頭，趕緊迎上前去，一臉期盼地看著他的義父。
「父神!您定有辦法救竹音的，是嗎!」
大羅神仙看向床上的人兒，搖搖頭。
「懸生，竹音傷得太重，她現下這付身軀.....已到盡頭，放手吧....」
段懸生面露驚愕，一付不敢置信的模樣，大羅神仙自懷裡取出玉碟，往夏竹音身上一放，玉碟便緩緩升起，形成一光罩，罩住夏竹音全身。
「這玉碟可暫時保全竹音，但，讓她早日步入輪迴重生，才是最好、也是唯一的辦法，懸生，你明白的吧?」
大羅神仙望著呆若木雞的義子，拍拍他的肩膀，轉身交待月膦與陽曜。
「月神君、陽神君，竹音的轉生路，還望能由兩位領她走。」
「月膦遵命。」
「陽曜遵命。」
大羅神仙點點頭，準備離開，步出房前，他仍不忘規勸義子一句。
「懸生....逝者已矣呀....」
段懸生臉色蒼白，腳步蹣跚，緩緩來到夏竹音的床邊坐下，不發一語。
19.輪迴
所有靈魂，不論尊卑貴賤，在步入輪迴井前，皆要從孟婆手中，接過那碗孟婆湯，忘卻一切，再行降生。
夏竹音殘破的魄體，必須依賴大羅神仙的玉碟隨身相罩，才能勉強維持完全。月膦與陽曜奉命，護送夏竹音，走完這降生前的最後一程。
看著心愛的徒兒，無神、乖順地跟著他們走，陽曜忍不住回頭怒視天觀宮。
「這殺千刀的段懸生!竹音都這樣了，他連送都不來送嗎?!」
月膦看了夏竹音一眼，沒有回應，他不覺得段懸生對妻子像以前一樣無情，只是....他現在也拿不準這顆石頭心會怎麼做?他嘆口氣，勸勸陽曜。
「算了，好好送竹音去輪迴井早日重新降生，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隨他吧。」
陽曜自鼻孔用力地哼了一聲，大步領在前頭走，一個人生著悶氣。
孟婆自老遠，便看見兩名神君一前一後，護送夏竹音，緩緩朝這裡走來，她默默將孟婆湯舀起，捧著湯碗，等著他們到來。
月膦一見孟婆，便作揖行禮。
「孟婆大人。」
「二位神君辛苦了，請在旁稍後。」
「是。」
孟婆來到夏竹音面前，感概萬千，心裡不免懊悔，若在她求取孟婆湯時，她就依約給她....是否，夏竹音今日就不會是如此下場....
不過，轉念一想....
這個當初只有十六歲的小姑娘，歷經這麼多劫難、苦痛，如今...終於到頭啦....也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她將湯碗小心的放在夏竹音手中，確認她接好，才放手。
孟婆望著夏竹音，輕聲交待。
「娘娘，喝下孟婆湯，妳便會忘卻今生一切，步入輪迴，一切重新來過，老身願妳，生生世世，平安康健。」
神智渙散的夏竹音，對於孟婆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孟婆不忍直視這樣的她，低下頭。
「娘娘....喝湯吧...」
夏竹音像是聽見命令似的，開始動作，她緩緩拿起湯碗就口，正要喝下時，啪嚓一聲，湯碗應聲碎裂，裡頭的湯水撒落一地。一旁的三人見到此景，忍不住一驚，孟婆皺眉，厲聲喝斥。
「是誰?!膽敢延誤娘娘重生大事?!」
「是我。」
眾人回頭，又是一驚，居然是段懸生!
不理會旁人的注視，段懸生眼裡只有飄蕩在玉碟光芒下的夏竹音，他抿著唇，緩步走向他的妻，在她的面前停下。
孟婆從未看過他眼裡出現過這麼濃烈的情感，但....為時已晚呀...她開口勸道。
「天目神君，娘娘重生的時刻已到，這孟婆湯，非喝不可呀....」
段懸生置若罔聞，他小心翼翼地牽起夏竹音的手，領著她來到輪迴井旁。
他凝視著夏竹音無神的雙眼，那雙眼睛曾經對他噙滿了期待、失望、絕望，現在....他寧願她用忿恨的眼神看他，也不要是現在這樣...他俯身，以自己的額頭抵著她的，輕聲說道。
「竹音....妳是我的妻，生生世世，都是我的妻....等我...待妳降生後，我一定會找到妳，帶妳回來....」
話畢，段懸生輕輕吻上妻子的唇，這一吻可嚇傻了旁人，連孟婆都忘了要補湯給她喝。
千年來的第一個吻，卻是如此冰涼.....段懸生離開夏竹音的唇瓣，忍不住又說了一句。
「等我，竹音。」
夏竹音沒有回答，她木然地往井中走去，一瞬間，便失去蹤跡，徒留段懸生佇立井邊，片刻未曾離去。
陽曜見他那個樣子，忍不住又碎唸起來。
「哼!現在裝深情有什麼用!人都走了!以前怎麼就不知道要對竹音好一點!她也不至於傷得這麼重，還得步入輪迴，重新降生，才有肉體可用。」
「.....唉....有些事，沒有因，哪有果呢?」孟婆嘆口氣，語畢便轉身離開。
月膦回頭望了望呆站在井邊的段懸生，心裡默默替他與夏竹音祈禱，希望這兩人....真的能重遇，再續前緣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