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茶餐廳,侍應阿伯將找續硬幣「叮」一聲擲在檯面,那一毫子微光一閃,便如小精靈般滾入油膩縫隙,再無身影。阿伯眼皮低垂,渾然不覺缺了毫釐,倒是我接過托盤時,心頭徒然微微一顫。
牆上掛著幅「難得糊塗」的贋品拓本,筆鋒因油煙的浸潤而顯得漫漶鬆軟,倒比故宮裡鄭板橋那孤高清冷的真跡,更顯出幾分活絡氣息。細看之下,那四個字竟也如老茶客嘴角懸垂的涎水,在俗世煙火裡慵懶垂落。
眾人皆道糊塗難得,卻不知糊塗亦分境界。世上有糊塗如陰溝污泥,混沌不明,徒剩骯髒;亦有糊塗如古玉微光,溫潤內斂,自蘊光華。前者是心智的沉淪,後者卻是塵世中悄然積攢的智慧晶體。鄭板橋掛匾於衙堂之上,其妙處恰在「難得」二字——非真愚鈍,乃以心照之智,精心在混沌中闢出一方清明。《紅樓夢》裡劉姥姥進大觀園,撞入錦繡堆中,似懵懂憨癡,卻以粗布衣衫裹著玲瓏心竅裝傻充愣,暗度陳倉,反替破落女兒巧姐掙得幾分生機。世間之「難得糊塗」,非為麻木,實是明鏡在胸而斂其光芒,是於喧囂中闢出一道幽徑,在浮沉中求得立錐之安。
茶餐廳阿伯的「一毫子哲學」,不過是香港街頭巷尾最平凡的生存策略:零頭之缺,客人往往慷慨;街坊熟客,亦不計較毫釐得失。此等糊塗非真不知數,是生計磨出的玲瓏生存智慧——那一毫子,竟成了維繫人情溫存的潤滑劑。
午市漸盛,我正咀嚼著「糊塗」之味,卻見阿伯突然厲聲呵斥:「咪郁!」——原來一隻野貓正覬覦櫃檯魚蛋。他眼中精光一閃即滅,迅疾如電,旋即眼皮又沉入混沌睡意。原來一切皆在他掌控之中,那混沌不過是迷惑世人的保護色罷了。他醒著,卻裝睡;他洞察一切,卻扮作茫然。那一毫子的豁口,原來是他精心為世界預留的通氣孔。
步出茶餐廳,暮色已至。街燈初明,都市霓虹如幻影浮動。人生如棋局,黑白分明的精明者常常困於規則,而略施糊塗者,卻可能悄然覓得柳暗花明之處。我猛然醒悟:原來所謂「難得糊塗」,並非無知混沌,而是靈魂深處一種澄澈的克制——用一點塵世間的迷矇換取生存的縫隙,以看似無心的豁達,在規則縫隙中求取自在游走的空間。
那枚丟失的一毫硬幣,早已在油膩的收銀檯縫隙間尋到了歸處。它滾落的聲音雖微,卻比任何堂皇的箴言更響亮地提醒了我:糊塗非鈍,實為另一種澄明;它看似放棄,卻是以退為進的力量。
鄭板橋的墨跡懸於高堂,而阿伯的糊塗哲學卻像一枚掉落的硬幣——它在檯面叮噹滾過,其聲響徹市井,其理卻深藏於人心深處。
糊塗在塵世裡,原是種晶體,只待慧眼辨識其內蘊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