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鏡中的歡笑，鏡外的裂痕下

【真 · 視角獨白】 我輸了。 但不是因為打不過。 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贏了，我就沒辦法繼續裝下去了。 那些人會發瘋。她們會更緊盯著我，奪走我最後那點喘息。 維克托……他不壞，但他不懂。 如果我連這層皮都撕下來，這個學院，這些人，這座牢籠——都會裂開。 「所以下一次……就看他們會不會逼我動真格了。」 ---─黃昏時分，演練場外的石階逐漸沉寂。 觀眾早已散去，只剩三道熟悉的身影，靜靜地站在場邊，如同等待獵物垂死的最後喘息。 莉涅雅抱著裝著濕毛巾的籃子，步伐輕柔，神情如常，但她眼底的那絲心疼，卻像深夜裡不肯熄滅的燭火，無聲地灼人。 「你看起來很冷，我來幫你擦擦汗吧。」 她走近，語氣溫柔得近乎安魂曲般，替我擦拭臉頰上尚未乾透的汗水。 我垂下視線，聲音微啞：「今天……真是輸得徹底啊。」 她沒有安慰，只輕輕拍掉我肩膀上的灰塵，那動作輕柔、克制，卻像是替一具遺體整理儀容。 「真君並沒有輸。你只是……還沒找到能讓你發狂的戰場而已。」 我一怔，還來不及開口，米菈便像隻風箏似的衝了過來。 「學長才沒有輸！」 她一把抱住我腰間，臉緊緊埋進我胸前，聲音顫抖得像要哭出來了，卻還在努力笑著：「我不管什麼騎士還是演練！我喜歡的是真學長──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一直喜歡你！」 我僵了幾秒，才緩慢地抬手，輕輕落在她頭頂上。 「……謝謝你，米菈。」 我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正在撐著我神智的薄線。 而站在一旁的艾莉西亞，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她的雙眼像是覆了一層霧，水面平靜得幾近可怕。 直到我終於看向她，她才緩緩開口。 「走吧，真君。」她語氣平穩，沒有責備，卻也毫無感情。 我點了點頭，轉身欲走時，卻聽見她幾不可聞地低語了一句： 「下次……不准再讓她們先碰你。」 我頓住腳步，沒有回頭。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回去的並不是「家」，而是一個無處可逃的牢籠。 ─夜晚，艾莉西亞與我共用的宿舍內。 浴室的水聲停了。門被輕輕推開，細緻的水霧飄散而出。 她站在那裡，頭髮半濕，披著薄睡袍，緋紅眼眸如鎖鏈一般將我牢牢拴住。 「真君……你剛剛，看起來很難過。」 我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毛巾緊緊攥在手中。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 她走近，在我面前坐下，動作優雅如訓練過的貴族小姐，卻又慢得像是在編織什麼陷阱。 「你不是說過，輸贏不重要嗎？」 她伸手勾起我下巴，語氣輕柔卻透著一絲釘進骨髓的質疑。 「還是……只有在別人面前才這麼說？」 我抬頭，想開口，卻沒發出聲音。 她的眼神像火，將我的掩飾一層層燒透。 「我不會讓你輸第二次。」 那語氣是溫柔的，卻像是某種決定過的處刑通知。 「艾莉西亞……我不是你想像中那種強的人。」 「我知道啊。」她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寬容，只有控制。 「你軟弱、自卑、討厭自己，卻還總想逞強。」 她靠得更近，呼吸灼熱，像囚籠中最危險的獵手。 「但沒關係，我喜歡這樣的你。」 「喜歡你在我面前不敢崩潰的樣子，喜歡你想逃卻又不敢走的樣子……」 她伸手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怕我會蒸發般將我鎖住。 「我會保護你，真君。不管你還剩下什麼。」 「所以……不要再露出那種想離開的臉，好嗎？」 她的嘴唇貼近我耳邊，聲音低得像從心臟裡滲出來。 「今天我沒能陪你站上戰場，但至少──今晚，你只能屬於我。」 她笑了，笑得柔軟又危險。 「從現在開始，你只能看我，想我，留在我身邊──哪裡都不准去。」 我沒有回答。只是任由她擁抱我。 她的指尖沿著我背脊緩緩劃過，那觸感溫柔得像在撫摸瓷器。 我閉上眼。 …… 【桐谷真．內心獨白】 我知道她愛的不是我──而是她想像中的「我」。 一個乖巧的、沉默的、永遠站在她身後不反抗的「真君」。 我好想問她。 如果哪天她發現，我根本不是她愛的那個人呢？ 她還會抱得這麼緊嗎？還會說出這些話嗎？ 還是會像其他人一樣──厭惡、否定、逃走？ 她現在說的「喜歡」，只是因為我還沒讓她看見真正的我。 而我……有一種莫名的衝動。 我想撕開自己那層皮，給她看看。 看她會不會還笑得出來。 還會不會說── 「沒關係，我也喜歡這樣的你。」 如果她能承受住我全部的扭曲……那我就勉為其難，讓她陪我墜下來吧。 ──我沒有掙脫。 任由她將我拖入臥室，任由那柔軟的身體壓住我，任由她一邊吻我，一邊低聲說著那幾近呢喃的話語。 「你不需要全世界理解你……只要我就夠了。」 她一邊說，睡袍滑落，帶著香氣與水氣的髮絲貼在我肩頭。 我曾經以為，擁抱是一種溫暖的庇護。 但此刻，它更像是一種「封印」──將我定住，困住，讓我無法再思考逃跑這件事。 她的雙手熟練地探入我的衣領，指尖冰涼，像是在確認我還活著，又像在慢慢拆解一件「禮物」。 「你是屬於我的，真君……」 她在我耳邊低語，那語氣溫柔得像是戀人間的私語，卻每一字都像刀尖劃在心上。 「你太危險了，我不想讓別人看見你……不想讓她們碰你……不想讓你再對任何人微笑。」 她像是瘋了，又像是一直都是這樣，只是現在才讓我看見。 她俯下身，親吻我的鎖骨，一邊輕輕呢喃： 「如果你再輸一次……我可能會真的瘋掉喔。」 我本能地抖了一下。她察覺，卻只是笑，抱得更緊。 「別怕，真君。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呀。只要你留在我身邊，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 「艾莉西亞……妳到底喜歡的是……誰……」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吻住我，像是不想讓我再說任何懷疑的話。 或者──是不想讓我說出那個她自己也不願面對的答案。 ──那一夜，我失去了許多東西，也更確定了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崩潰了。 最先將我從深淵中撈起的那個人── 很可能會是親手推我下去的那個人。 ── 我靠著冰冷的牆角，房間裡只剩寂靜與自己心跳的聲音。 剛剛她說的話還在耳邊縈繞，像是甜膩的毒，讓人不知是該沉溺還是掙扎。 我闔上眼。 下一秒，身體還留有她的體溫，但腦海卻突然浮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溫度。 ……那是一雙手，總是粗糙卻溫熱。 不是撫摸，而是用力地把我頭按下來，揉亂我頭髮時那種讓人無從逃脫的溫暖。 ──「別逞強了，這裡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 ……是傑洛。 他總是這麼煩人。總在我撐不下去的時候，用那副懶洋洋的語氣把我從情緒邊緣拖回來。 他不是特別溫柔，也不會說那些「你是最棒的」之類的話。 但我知道，只要他站在我旁邊，我就能安心露出崩壞的樣子。 我好像很久沒看到他了。 那傢伙，現在在幹嘛？是不是又在某個角落懶得動，嘴上抱怨著麻煩，卻還是默默把所有難事解決完了？ 真想見他。 哪怕一句話也好。 ……哪怕只是說我很煩。 ──只要，是他。 如果現在是他在這裡…… 他應該會皺著眉頭把我拉起來，嫌我一臉爛樣卻還是扔件外套給我，然後罵我一句： 「想被操控就繼續裝乖啊，反正你最會演了。」 我會氣，但還是會被逼著坐直，然後他會丟個麵包給我說「吃完才有力氣罵人」。 不會這麼溫柔，也不會碰我。 卻會讓我呼吸、讓我自由、讓我……還能當個人。 我睜開眼，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緊緊咬著牙，手指死死掐住膝蓋，像是想從那種錯位的幻覺中掙脫。 空氣還是那麼安靜，身體還殘留剛剛的餘熱。 可惜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味道、不是他的聲音、不是他的觸碰—— 什麼都不是。 我低下頭，笑了一下，幾乎聽不見地說： 「……我真的……好煩啊，傑洛。」 這句話，像是對自己說的，又像是送往一個永遠不會回應的地方。 就算心裡清楚，他會回來。 但在這樣的夜裡，我還是忍不住希望…… 如果現在是你在這裡……是不是就好了？ 就在桐谷真與艾莉西亞的房門輕掩後不久，學院另一側的圖書庭園小徑，一道纖細的身影正緩步穿行於夜色中。 莉涅雅・艾斯特身著便服披肩，手中提著書籃，似是剛從圖書館借書回來。月光斜照，她銀髮微揚，藍眸在夜風中平靜無波。 然而，前方的陰影處，忽然傳來一聲不帶情緒的開口： 「……還是這個時間習慣一個人行走嗎？」 她微微一頓，然後抬起眼眸：「好久不見，維克托學長。」 從陰影中走出的，是剛才還風光離場的那名對手。 維克托・艾德蒙依舊穿著半套戰鎧，只將上半脫下，披掛在肩，額邊汗水未乾，整個人像劍未入鞘的寒鋒。 他沒有靠近，只站在石階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沒想到妳還留在這種地方。」 「我在等月亮升高一點。」莉涅雅淡然地說，「不想太早回去。」 維克托沉默了一下，然後視線挪開：「……他不像是能應付這種場面的人。」 「嗯。可惜他不是你。」 莉涅雅笑了笑，將書籃微微擺好，沒有刻意親近，也沒有退避。 「但他有你所沒有的……不顧一切去拉近別人心的本能。」 「那是愚蠢，不是力量。」維克托語氣一冷。 「你以前也這麼說。」她淡淡地回應。 空氣瞬間凝住。 他轉過身，似乎不想再與她對視：「……小心別又後悔一次。」 莉涅雅輕輕地笑，卻不回答。她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從來沒有後悔，只是……不選擇你而已。」 她站在原地許久，然後輕輕摸了摸胸口。 「但你這次，好像真的……動搖了。」 她轉身回頭，步伐輕柔地踏入月色之中。 而維克托消失於轉角前，低聲對自己呢喃了一句： 「還是那副讓人討厭的笑容啊……莉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