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莉扭扭捏捏的，不敢開口。
邦媞夫人並不擺出大人架子催她，只是靜靜坐在梳妝椅上，露出溫柔的神情，耐心等她開口。邦媞突然想到，確實有件事她很感興趣，率先提問：
「小婕莉呀，昨晚聽妳姊姊說，她在好多年前送妳她最喜歡的梳子，沒看妳怎麼用呀？」
無心機的婕莉如實回答：
「婕莉自己剪掉頭髮，就不用梳頭了。」
這下讓邦媞更感興趣，並追問：
「但妳媽媽也是長髮呀──呃？」她剛肯定閃神了，自曝底細──預先向麥潔探聽過了──旋即發覺唐突提及女孩的母親十分不恰當，顯得自己好像撒餌等魚上鉤似──觀察力敏銳的邦媞夫人迅速掃視房間，著眼一只立在五斗櫃上的木製相框：
「昨晚睡前就一直介意，困擾得睡不著直想待到早晨好來問小婕莉──那張相片是萊爾先生、太太，小婕莉的爸爸、媽媽嗎？」
婕莉睜大雙眼，卻不特別感到意外──該說是欣喜，就好像萬事通的茉琳跟自己心有靈犀──更該說：是小婕莉心中期待茉琳猜到。
「對呀，媽媽就是──曾經是──留長髮。」
邦媞有些疑惑，因為這孩子給人跟同年紀孩子完全不同的印象──不只一次察覺：她很刻意選擇精準的措辭。
這次尤是：她自覺性改正時態錯誤，而且用著就事論事的口吻說出句子，針對事實、一板一眼準確描述──彷彿，從頭到尾知悉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邦媞心沉了一吋，感到自責，驚覺自始至終不成熟的果然是自己。
自詡高明──自恃年長，倚老賣老，以為在這場心理攻防戰中自己佔絕對優勢──盤算套人家話？愚蠢至極。
「妳媽媽有一頭漂亮長髮呀──茉琳敢打賭：如果小婕莉留長髮，肯定跟妳媽媽一樣美麗。」
婕莉微笑說：
「耶，茉琳誇我！茉琳也很漂亮──比媽媽漂亮，真的。」
她手揹後頭，單腳前後來回蹴地，邊說：
「婕莉也想要像媽媽一樣漂亮……可是她們回不了家，只留婕莉跟麥潔看家。麥潔壓力一定很大：要養家又要照顧婕莉。自從那天獵人伯伯們聚到客廳安慰麥潔，婕莉就決定也要學麥潔留短髮。這樣的話，婕莉就能照顧自己。」
聽到這，茉琳．邦媞濕了淚眶──旋即轉頭藏進肘窩，迅速用袖子擦拭。
「茉琳？是不是婕莉又說錯什麼？」她顯然從鏡子中看見容易傷感的茉琳的表情。
「不是，茉琳只是很感動小婕莉這麼堅強。」
婕莉有些不解，不過不影響她相信自己跟茉琳心意相通；她相信兩人的友誼更邁進一大步，讓她放心開啟遲遲不敢提及的話題。
「茉琳，想要妳教人家持槍。」
茉琳並不特別詫異──只是有些感慨：彷彿看到十歲的自己，亦扭扭捏捏向養父提出難以啟齒的要求。
這說來好笑：老爸竟豪爽答應──更可笑的是，獵人大叔們舉杯歡慶，大唱：我們家女兒長大了！集資買了一把左輪手槍──爭先恐後搶占我的練槍時間，摩拳擦掌等著教我開槍本領。該是向我炫耀吧？──好向我證明「老子比妳養父強。」
「好是好呀──但，可不可以告訴茉琳為什麼突然想持槍？」
「妳看，」她指向面對床的牆，上方掛了一只玻璃盒子，裡頭裝著一把雷管槍，旁邊有些裱框的文件，以及一排勳章，「我爸是──曾是──『流』騎兵。退休後改當獵人。但我爸好討人厭──好偏心只教麥潔開槍，都不教婕莉開槍。」
「妳什麼時候問他噠？」
「七歲的時候……快要滿七歲的時候。」
茉琳錯愕得一時說不出話，心想：好──呀，小丫頭鬼靈精怪蛤？比老娘更猴急著耍槍──七歲？持長槍？開什麼玩笑？
她勉強擠出友善的微笑：
「七歲……好像有點早齁？恐不是很適合妳的年紀欸──」
「婕莉不能開槍嗎？」她突然攫住茉琳的雙臂，「難道婕莉沒資格持槍嗎？是不是因為人家是女生？是嬌弱要被男生保護的小女生──婕莉不想要只能被男生保護，婕莉想要學麥潔，靠自己保護自己。」她斬釘截鐵說。
「所以婕莉找茉琳學槍。」
「不是……」茉琳抿抿唇。
「我的意思是：長槍不很適合妳──至少當時──呃不，現在也不太適合──是因為──不是因為婕莉是女生所以不適合握來福槍，而是婕莉的體型不適合揹來福槍……呃對！看看茉琳，」
她起身原地轉一圈，並抽出化妝台上的左輪槍並嫻熟轉了一圈。
「茉琳也是屬於瘦小型的。我們行動敏捷，很適合用手槍迅捷作戰，所以茉琳我不勉強自己用來福槍。」
她微微彎下腰，輕拍婕莉的肩。
「婕莉身體嬌小但行動敏捷。我相信妳很適合握手槍。」茉琳誠懇解釋。
婕莉猛點頭，就像碰上知己一樣雀躍不已，並暗自決定，等槍法跟茉琳一樣高超時，要正式向她提出邀請，結為忘年之交。
「意思是……茉琳答應婕莉的請求？」
茉琳不可能打哈哈晃點態度懇切的婕莉。
「我有備用槍──『雙槍夫人』不可能只帶兩把噠──我去拿。」
茉琳稍微轉動槍倉，檢查一遍，終於下定決心。
「妳知道嗎？──小婕莉從今天開始就是我茉琳的徒弟。為了慶祝這令人興奮的時刻，我要送妳這把槍。」
是她出道時，一槍轟掉仇人腦袋的槍枝──她從未疏於清理導致槍管生鏽，看起來跟新的一樣。
小婕莉興奮地差點沒跑出家門四處炫耀第一份拜師入門的受禮。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