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涵軒內,日光斜灑,茶香瀰漫。若凝穿著一襲淺青繡梅紋的常服,靜坐在矮几前,輕撫著溫潤的瓷盞,望向窗外風搖翠竹。她神情寧靜,卻也藏著幾分說不清的心緒。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明穗踏入,依舊一身利落的女官打扮,只是眉宇間,比昔日多了些柔和。
「長姊。」她輕喚。「怎麼來得這麼快?坐吧。」若凝抬眼,眉目含笑,親自為她斟了一盞茶,「茶還熱著。」
明穗落座,微笑點頭,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然後聽見若凝問道:「嫁予廷尉這些日子,可還習慣?他待妳可好?」
明穗點點頭,似要若凝放心般:「都挺好!」
她低頭,似在思索,忽而問道:「長姊可是心甘情願?」
若凝一怔,旋即輕聲:「怎麼這麼問?」
明穗將茶盞放回几上,眼神沉靜如水:「丞相的世子是否真心誠意?丞相多年來手握兵權,冷血狡詐,隻手遮天,鼓動戰事,不顧百姓死活……他這樣的人,養出的兒子,品行如何?」
若凝並不急於回應,只將指尖輕輕繞著茶盞邊緣劃過,然後才抬眸,語氣堅定:「他待我,是真心的。」
聽她如此答,明穗眼底閃過一抹難掩的複雜,終是沒再多說,從袖中取出一本深色繡花的布冊,輕輕放在桌上:「這是我為妳準備的嫁妝,都是這些年一點一滴積下來的。這世上,我就妳一個親人,不會讓嫁過去被小瞧被欺負。」
若凝伸手翻了幾頁,裡面是她熟悉的明穗筆跡,還有帳目、物品……她心中一暖,也微微酸楚。
「這是妳的私房錢吧?」若凝合上冊子,語氣溫柔又堅定,「廷尉也是寒門出身,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我不忍心再讓妳辛苦積攢的都給了我。再說,我已有許多嫁妝了,況且……他並不是看重這些的人。」
明穗見她執意,只得收回冊子,半晌,才又說:「那至少,讓我來為妳送嫁吧。軍營裡不合規矩,不夠體面。我這兒,以後就是妳娘家,從我這兒出閣,才能讓人知妳不是無依無靠的。」
她語氣堅定,眼神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
若凝望著她,終是點頭:「好。」
明穗鬆了一口氣,神情間也輕快了幾分。正要再說什麼,廳外傳來腳步聲——紹安進門,手中還提著一袋餅。
「怎麼這麼熱鬧?」
明穗起身與他打了聲招呼,笑道:「我先回去準備出閣之事,這事可得妥帖。」
「路上小心,」若凝叮囑。
待明穗離開,紹安一臉好奇地坐下:「出閣?準備什麼?」
若凝輕抿一口茶,淡淡道:「我要從明穗那裡出嫁,不從軍營,也不從我府邸。」
紹安聽聞,點點頭:「明穗這孩子,也實在不易。當年若非丞相堅決主張北伐,哪來這麼多戰亂孤兒……」
若凝低聲道:「其實大魏國弱,自前朝開始便是如此。諸國見我國無力自保,誰不想來分一杯羹?戰亂,便成了常態。」
「倒也不假……她也是有心了,和妳義父的親族血緣,也讓她甘願多年來視妳如親姊。」紹安說著,望著她一笑:「從她那兒出閣也好,正式些,看著也體面。」
若凝輕輕頷首:「我將出閣,那你呢?是否也要為自己打算一番?」
紹安一噎,差點嗆到茶水,連忙擺手:「我?我這樣不是挺好?多自在。」
若凝眯眼笑著看他:「我看那位褚掌櫃便很好。」
他臉一紅,剛要反駁,就聽一個清亮嗓音從門口傳來:「是啊,他這樣每日在外打打殺殺,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就守寡。」
禇梓涵一襲紅衣輕快地走進來,手中提著兩壺酒,眼神調笑。
「誒,妳這嘴……」紹安佯怒。
「是啊,我看妳這樣的,還不想對誰負責吧?」梓涵挑眉一笑,將酒放下,輕聲補了一句,「那也好,別禍害人家。」
若凝看兩人一來一往,忍不住笑出聲。
梓涵轉頭對她道:「妳成親那天的酒水,我可包了!」
「妳開門做生意,怎可讓妳虧本?」若凝搖頭。
「放心,我敢說大魏還沒誰能拿得出比我更好的酒水,就說是我出的,別扭捏。」
「是啊,我在他這出的錢都夠得上半個掌櫃了。」紹安笑著補了一句,「全當是為兄的一點心意。」
梓涵瞪了他一眼,隨即一甩衣袖站起:「我讓廚房再做幾道下酒菜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中,梓涵走出入廚房去。
若凝望著他倆的互動,眼神微微發怔。也許,有些情感不必以「相守」為名才能長存。他們的相處方式,或許也是一種深情。她低頭輕輕一笑,仿若心中塵埃漸落,一切明朗。
就在此時,一道略顯清冷的聲音從旁桌傳來——
「葉將軍,打擾了。」
若凝抬頭,只見御史大夫古軒宇正徐步走來,身後跟著一名手持禮盒的年輕隨侍。古軒宇身形高瘦,一身朝服整齊如刀裁,步履沉穩,卻總給人種不食人間煙火之感。
「御史大人?」若凝略感意外,起身相迎。
古軒宇拱手一禮:「末學不才,聽聞葉將軍大婚在即,然當日需入宮商討宗廟祭儀,恐無暇赴宴,故提前奉上一點薄禮,權作賀儀。」
那隨侍便將一疊包裝雅致的禮盒呈上,恭敬地放在桌上。
「御史大人有心了。」若凝點頭致謝,目光落在禮盒上,「這倒叫我受寵若驚。」
古軒宇微頷首,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正經,卻字字嚴肅:「葉將軍自幼戎馬,未曾細讀內宅禮經,此乃常情。然為婦之道,關係家國安寧,夫婦人倫,乃五倫之基,須講陰陽調和、剛柔並濟,方能成家立業。」他緩緩說道,仿佛在講述某種天地至理。
若凝一怔,尚未作聲,古軒宇已補充道:「故特將**《女誡》與《媚君術》等書納入賀禮之中,此書詳述女子應如何敬順夫君、上奉宗親,維繫夫妻之和、宗族之睦**——實乃千古傳承,深得人心,為婦之德,概莫如此。」
紹安在旁聽得一愣,臉上表情古怪至極。
若凝微微蹙眉,尚未開口,古軒宇忽又道:「婚姻不易,禮法嚴苛。願將軍莫要等夫婿納妾棄妻、宗族不容之時,才追悔未學此道,致使家門失和、有違禮訓。」
此言一出,場面忽然凝住幾息。
若凝張了張口,沒說話。
紹安率先失控,低聲咕噥:「這……是祝福嗎?」
古軒宇似毫無所覺,他那張清瘦的臉上,仍舊是正氣凜然的表情,他只是端端正正地拱手作別:「將軍,後會有期。」
隨侍緊跟其後,兩人轉身離去,一如他們來時那般突兀。
若凝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偏頭望向紹安:「……他什麼意思啊?我現在是隨便誰都可以指點一二的嗎?」
紹安面部抽搐了一下,努力憋笑:「他大概……嗯,說話沒經大腦,但應該是好意?他可能就是……太正經了,對禮法看得比天都大。」
若凝氣笑了,低頭看了眼那疊賀禮,淡淡道:「這本《媚君術》,你要不要先看?」
紹安連連擺手:「還是留給夫婿讀吧,也許他更需要……」
兩人對視,終究都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落在夜色裡,清亮如風,稍稍沖淡了某些不易察覺的焦躁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