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鼓齊鳴,天光自金瓦琉璃洒落。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龍紋繡簾之後,皇帝端坐於御座之上,身披玄金龍袍,眉眼間帶著溫和,卻不減威儀。
殿堂之右,丞相身穿朝服,神色肅穆,身姿挺拔如松,宛如一座冰山立於堂前。而左側,西寧將軍葉若凝著戎裝簡袍,雙手垂立,氣勢沉穩,眉目不動如霜雪。
議事甫開,外務大臣上奏:「臣等已與鄯善簽訂和平協議,十年不動兵戈。鄯善使者已離境,特表贈馬匹珍石為賀。是否要為賀西寧將軍之婚,回禮於鄯善?」禮部尚書稍有遲疑,剛欲開口,卻被皇帝和緩的聲音截斷:「不必了,此事國內自行處理即可。」
眾臣紛紛俯身賀道:「賀西寧將軍大喜。」
皇帝一笑,轉向禮部尚書:「西寧成婚一事,你等要操辦得體,勿使外界說我朝怠慢英雄。」
禮部尚書恭聲領旨。
忽見丞相上前一步,語調沉穩:「皇上,西寧將軍即將成為微臣之媳,如今與鄯善締約,邊關暫歇烽火,是否可准將軍暫卸兵權,退居內廷,將白澤軍交予賢能之人繼任?」
殿中頓時一靜,空氣像是被懸著的刀鋒割裂。
廷尉猛地一挑眉,神色微變;御史大夫更是難掩驚愕。
葉若凝原本平靜的神色在聞言後微微一動,雖未發聲,手指卻不覺微微收緊,藏於寬袖之中。
齊王眉頭緊蹙,踏前一步,沉聲質疑:「丞相此言,是要奪西寧將軍之兵權?可知此舉,恐引朝野震動?」
丞相不卑不亢:「齊王多慮了。西寧將軍既為我家兒媳,當以家庭為重。且國無外患,將軍亦可休養片刻。此為全局之策。」
隨即,數位與丞相交好的朝臣亦紛紛附議:
「西寧新婚,應當專注後院事務。」
「將軍久歷沙場,正好調養。」
「將領當適時退讓,以育後繼。」
群議如潮,一時喧囂。
若凝始終未語,只靜靜聽著,眼中波瀾不驚,如鏡映萬象。
皇帝垂眸,藏在袖中的雙拳緊握。半晌,終於開口:「西寧新婚,專注家庭也是應當。但白澤軍不可無人統領。丞相既欲讓將軍卸任,不知可有合適人選?」
丞相尚未開口,皇帝已轉頭看向葉若凝:「西寧,你意下如何?」
若凝抬目,抱拳回道:「啟稟陛下,軍師中郎將凌紹安,有勇有謀,謹慎而不失果斷,素有良策,多次助微臣穩局戰場。翼洲一戰,更是立有首功。且他常年隨軍,熟知軍務,是接替白澤軍的不二人選。」
話音一落,御史大夫立即附議:「凌軍師此次勇奪翼洲,有奇謀之功,熟稔軍務,西寧將軍退下,白澤軍由其領軍最為妥當。」
廷尉亦點頭:「凌軍師素來清廉正直,與西寧將軍同進同出,交接亦便。應予任命。」
皇帝沉吟片刻,終點頭:「好,凌紹安接任白澤軍統領之職,封征西副將,正三品,暫代將軍之任。」
百官應聲:「謹遵聖旨。」
出殿後,齊王快步追上:「西寧!」
若凝止步,轉身一禮:「齊王殿下。」
齊王目露擔憂:「此賜婚,可是丞相的謀算?若妳不情願,我自會設法請皇兄收回聖意。」
若凝淡聲應道:「此婚非謀計,亦非不願。殿下費心了。」
齊王咬了咬牙,悶悶道:「好。若有任何事,記得來找我。還有……我還能找妳習武嗎?妳可是我唯一認的師父。」
若凝輕笑一聲:「殿下莫要折煞微臣。當日戲言,何足當真。殿下資質極好,此前所授之法若有勤練,打下根基,未來自有良師輔佐。他日成為頂尖高手,亦非難事。」
齊王望著她眼神微黯,終究無言,只重重點了點頭。
帳外暮色漸沉,山風吹撫帳帷,軍帳中燈火通明,燈影搖曳間,紹安步履匆匆入帳,身形挺拔、神色凝重,直直看向帳中低首閱卷的若凝。
「將軍,妳怎能退?」他語聲低沉,帶著壓抑許久的質疑與不甘。
若凝抬起頭,望向他,嘴角淡淡一彎。「我本就想退了。你也知,若能換得十年太平,我願退入山林、遠離廟堂鋒芒。這樣的結果,於我而言,不過是早一步的決定罷了。」
紹安皺眉,緩緩坐下,「可丞相選此時提出,未免太過剛好。他向來謹慎,怎會不知此舉所引起的風波?恐怕——是早有預謀。」
「他意欲何為?」若凝問得平靜。
「一者奪權,二者試探皇意,三者……或是為了讓妳真正成為‘言家媳婦’,從此遠離兵事,為他們言家子嗣開枝散葉。」
若凝並不驚訝,靜靜聽著,良久方道:「無論他意為何,將軍權交到你手上,我是放心的。」
正此時,帳外傳來通報聲:「聖上遣內侍宣詔!」
帳簾一掀,一身繡金蟒袍的老太監步履穩健踏入,手持詔書,威儀不減。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白澤軍即日由征西副將凌紹安暫代統領之職,賜正三品,掌軍機要,欽此。」
紹安正色下跪,「微臣凌紹安,領旨謝恩!」
太監又笑著從身後取出一本厚冊,遞與若凝,「西寧將軍,這是皇上與貴妃為您親擇的嫁妝清冊,其中有一處宅邸,是聖上擔心將軍征戰多年,未習內院之禮,特賜以獨居,免受婆家之擾。」
若凝接過,微怔:「……皇上竟如此細心。」
紹安也挑眉輕嘖:「連宅子都替妳想好了……這一冊,倒也厚得出奇。」
太監笑意不減,又自袖中取出另一冊,「這本,是皇后娘娘另加的嫁妝,乃娘娘親自操辦——」
「皇后?」紹安眼神一動,「那定是胤宸那小子去求來的。好小子,如此細心,那我也就放心了。」
太監含笑補上一句:「皇上、皇后皆念將軍多年征戰,不曾休養,萬望將軍好生珍惜此段姻緣,勿負兩宮厚意。」
說罷,拱手行禮,帶人退出。
帳中一時間寂然,唯有蠟燭微微噼啪作響。
紹安摩挲著那兩本嫁妝冊子,一臉無奈地笑了笑,「我們這些粗人準備的聘禮,和這兩本一比,倒顯得寒酸。」
若凝搖頭,語氣卻帶著一貫的篤定與溫意,「你們的心意最是珍貴,無人能比。這些嫁妝,哪一樣能比得過你們陪我走過的歲月與刀劍?」
紹安聞言一怔,眼中閃過微光,終於也放下心來。
文國公府邸內,此刻氣氛莊重而喜慶。庭院中紅綢輕揚,金石奏鳴,卻又透著一股非同尋常的肅靜。丞相夫婦與胤宸、以及文國公府中的主要親眷僕從,皆身著朝服或最隆重的衣袍,恭候於正廳。廳外,禁軍衛隊嚴陣以待,刀槍林立,顯示出此番聖旨的非凡規格。
未幾,一名身著大紅色蟒袍,面容威嚴的內侍總管,手捧金光閃爍的聖旨,在眾多禁軍的簇擁下,緩步踏入文國公府大門。他的身後,還有幾位禮部官員隨行,作為聖旨的見證者。
丞相夫婦見狀,連忙率眾下跪,胤宸緊隨其後,俯首拜迎。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內侍總管的聲音高亢而清晰,在府邸內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皇家的無上威儀:
「朕之姪兒言胤宸,性情純良,膽識過人,隨軍建功,忠義可嘉。特許其求婚將軍葉若凝之願,賜婚結為連理,百年好合!」
此言一出,胤宸的身體在聽聞這句時,輕輕一顫,儘管臉龐緊貼著地面,卻已能感受到一股難以抑制的觸動在胸腔中激盪。而丞相夫婦,此刻更是竭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丞相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與權衡;而夫人那原本習慣了的溫和笑意,也顯得有些勉強與不甘。兩人雖內心百轉千迴,卻仍需在皇恩浩蕩面前,硬是擠出感激的笑容,躬身謝恩。
內侍總管的聲音未有停歇,繼續宣讀:
「朕念胤宸才兼文武,有經略邊疆之能,特晉其為驃騎將軍,兼領涼州金城郡太守,掌管軍政,穩定邊陲,並加封定遠侯,為關內侯,賜食邑百戶!欽此!」
這第二道金光閃爍的恩旨,讓夫人原本的擔憂與不甘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狂喜與驕傲。兒子獲得如此高位,晉升驃騎將軍、掌管一郡軍政,還被封侯,這才是她真正關心的榮耀。她的眼中閃爍著自豪與滿足。丞相的臉上則終於露出了一絲符合他身份的欣慰笑意,他看著俯首在地的兒子,內心深處,是對這門婚事終於達到「門當戶對」的政治性肯定。
宣讀完畢,內侍總管緩緩合上聖旨。
「臣等叩謝皇上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丞相率先高呼,聲音中充滿了虔誠與激動。夫人也隨之跪拜,面容帶著難掩的喜色。
這份御賜的榮耀,如同金色的霞光灑落在文國公府上,預示著一段皇恩浩蕩、前程似錦的姻緣即將展開。胤宸的心中,除了對皇上的感激,更有對若凝的深情,以及對未來肩負重任的決心。而他身後,丞相夫婦各自複雜的心緒,將為這樁豪門聯姻埋下更多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