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驟雨夜臨香港,赤鱲角雲湧,霓虹潑濺,雨水橫流,四處皆被水光裹挾。我立於橋畔,凝視著凌亂的光影在濕漉漉的水面上翻騰、攪纏,倏忽閃過莊子的警世寓言:倏與忽為報混沌厚待之德,為其鑿出七竅。七竅既成,混沌死。混沌之死,難道真因七竅開鑿?混沌何曾消亡?它只是悄然遁入無形,無聲地瀰漫於我們四周,如霧如氣,如影隨形。
混沌者,宇宙初始之態也。其形如未鑿之璞玉,其質如初萌之胚胎,氣息磅礡而內蘊無窮。它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元氣淋漓,萬物渾然一體,未遭概念之刀斧,未被名言之繩墨分割。那混沌之中,萬物如絲線般交織纏繞,胚胎在母腹內安然生長,一切皆為未分化的原始一體,恰似天地初開、元氣氤氳時的混沌畫卷。海德格爾曾道:「語言是存在之家」,可當語言未生、命名未立之際,混沌便已是存在最本真的棲所——它無聲地包容萬物,孕育生機,是宇宙間第一聲未及出口的嘆息。
我們生自混沌母體,臍帶剪斷之際,即開始與這原初一體性作別。知識如刀,剖開混沌之軀,命名似網,網羅萬物。我們執著於條分縷析,將流動不居的世界切割成僵硬的碎片,彷彿唯有如此,才能安心立於這萬象之間。莊周夢蝶,是蝶夢莊周?孰真孰幻?皆是執念之網中掙扎的徒勞。知識愈是細密,距離那渾然天成、本自具足的混沌元氣卻愈發遙遠。現代都市裏,混沌以另一種方式顯現。茶餐廳中,廣東話與普通話如流水般纏繞,間或夾雜英文單詞,如同混沌未分時的原始低語。那杯絲襪奶茶,茶與奶在杯中交纏交融,恰似混沌本身——界限模糊卻渾然天成,自成和諧。混沌,並非熵增的混亂無序;它內蘊著生生不息的力量與秩序,是萬物生成變化之母體,是宇宙間最古遠而深刻的韻律。在未被語言分割之前,世界已在混沌中譜寫著一曲靜默的協奏曲。
混沌如宇宙大爆炸前那極致的奇點,蘊含一切可能而未顯露分毫。它如同達文西手稿上那些躍然欲出的草圖線條,是未定型的生命胚胎,是未命名的萬物胚胎。混沌之氣並非死寂,它內蘊著蓬勃生機,彷彿未鑿之璞玉,潛藏著日後璀璨的雕琢之美;恰似初萌之胚胎,暗蓄著未來完整的生命形態。
混沌之死,並非消亡,實為一種更為精微的歸隱。它隱入萬物的血脈深處,成為宇宙呼吸間無聲的律動,是那杯奶茶中茶與奶你中有我的纏綿,是茶餐廳裏多種語言自然交織的和諧。混沌從未遠離,它只是以無形的方式,在紛繁萬象背後,維繫著那原始的、未被割裂的「一」。
當世界被切割成碎片時,混沌恰是膠水。 它無聲地引導萬物在無形規律中運行,昭示著一種高於分割、先於命名的深沉和諧。混沌在都市霓虹的喧囂中低語,在絲襪奶茶的醇香裏瀰漫,它從未消亡,而是以另一種形態守護著萬物那看不見的臍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