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前,我最想對你說的話》
第一章 第二節:那些遺忘或沒來得及的名字
隔天清晨,我是在一陣微弱的鳥鳴聲中醒來的。
窗外的天色還未全亮,天邊泛著淡淡的藍灰與橘光。老家的清晨比城市安靜得多,也溫柔得多。空氣中帶著露水的味道與些微青草的清甜,我坐在床邊,裹著薄毯,手裡捧著昨晚寫完的那封信,指尖還留著墨水的痕跡。
媽媽早已在廚房準備早餐,鍋碗瓢盆的聲音在屋裡飄盪著。我站起身,走下樓,看見她背對著我,一邊煎蛋,一邊哼著一首老歌。那旋律我熟得不能再熟,是爸爸以前常唱的那首《天黑黑》。
「天黑黑 欲落雨……」 那輕輕哼唱的旋律,讓我彷彿一瞬間又回到童年。 那時的我還小,每次心情不好或考試失敗,爸爸就會抱著我坐在院子的竹椅上,輕聲唱這首歌給我聽。他的聲音沙啞,節拍不太準,但我總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心的聲音。 「阮的心情親像風吹的花蕊,微微落土……」 我依稀記得有一次颱風夜停電,我害怕得哭個不停,是爸爸抱著我,用這首歌慢慢哄我睡著的。他的體溫、他的聲音、窗外風雨的聲響交織成一段我至今難忘的片段。 「為什麼天這麼黑?我還是不能理解……」那句歌詞總讓我鼻酸,那不只是童謠,而是一種長大後才懂的惆悵與等待。 爸爸已經走了好多年,老屋裡仍留著他當年的收音機,有時還會自動播放那熟悉的旋律。那一刻,我站在廚房門邊,聽著媽媽哼唱,心裡忽然很想把這段旋律也寫進某封信裡,留給誰也好,只是想記得——我們曾有那樣柔軟又真實的時光。
「早啊,妳起這麼早?」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嗯,昨晚睡得早。」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望著陽光從窗縫中灑進來,落在媽媽的肩上,有種難以言喻的寧靜感。
「妳以前不是都睡到九點才願意起床嗎?現在末日要來了,就變得勤快啦?」她開玩笑地說,轉過身來將一盤煎蛋放到桌上,眼裡卻閃過一絲濕潤。
我忍住那股上湧的情緒,笑著接過筷子。「末日嘛,總得做些以前沒做好的事。」
「是喔?那以前妳最不做的是什麼?」媽媽一邊坐下來,一邊夾菜。 「早起,洗碗,整理房間……」我數著手指說。 她忍不住笑出聲,「妳這根本是想趁末日討好我,對吧?」 我裝作無辜地說:「哪敢呀,我是覺得時間寶貴,應該好好表現一下自己。」 「哼,早知道世界末日這麼有用,妳國中時我就該常常說‘世界快毀滅了’!」她翻了個白眼,語氣卻滿是寵溺。 「那我可能會被你逼到立刻學會打掃、煮飯和賺錢。」我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她咬了一口煎蛋,語氣平淡地說:「也好啊,這樣至少嫁不出去還能活得下來。」 我嘆了一口氣,「媽,現在都末日了,妳還要關心我嫁不嫁?」 「末日來了才更該找個人陪妳撐過去啊!」她語重心長地說,然後又笑:「不然就留下陪我,反正妳煮菜也不難吃。」 我點點頭,心裡微微一熱。這種無傷大雅的鬥嘴,是我離家多年以來最想念的日常。
後來我們沒再多說什麼,只安靜地吃著早餐。但那份沉默,比任何話語都真實。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有太多話,一時之間反而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吃完飯,我回到房間,拉開抽屜,攤開新的信紙。
今天,我要寫的第二封信,是給一個我曾深深傷害過的人。名字一時之間在腦中浮現又閃躲——蕭羽涵。
我們是國中時期最要好的朋友,無話不談,甚至曾經一起立下約定:長大後要一起開一間小書店。但後來因為一場小誤會,我選擇了沉默,她選擇了離開。
我們沒吵架,卻也沒有道歉,只是慢慢地再也不說話了。
我們曾經是班上最亮眼的組合。羽涵總是坐在我右邊,我們一起寫週記、交換手抄歌詞、在午休時偷偷吃零食。每逢運動會或歌唱比賽,她總是第一個報名,然後拉著我當副手。我不太喜歡站在台上,但因為她的眼神,我總會點頭。 有一次班級舞台劇徵選,我們一起寫劇本、排戲,她甚至說:「等我們長大,一起拍電影好不好?」我笑她癡人說夢,卻還是把她的夢當作自己的計劃記在記事本裡。 但一切變化,來自那場風波。 班上開始有些流言蜚語,說羽涵跟某位男老師走得太近。我知道那根本是誤會,可當有人私下問我:「你覺得她是不是太高調?」我遲疑了。不是因為我懷疑她,而是我不想被牽扯,不想成為謠言的下一個對象。 她知道我沒幫她澄清,甚至刻意在幾次同學聚會中裝作與她有點距離。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在那天交接座位表時,把她和我名字劃分得清清楚楚。 「妳不說話,我就當妳默認了。」她淡淡說。 我沒說不是,也沒說對不起。 從那之後,我們變成兩條平行線,偶爾擦肩,卻再也沒有交集。 那種失去不是斷裂,而是風化,像兩顆星球原本軌道交會,卻逐漸偏離,再也碰不上。
我一直想寫封信給她,卻遲遲沒能落筆,直到今天。
不是我不想寫,而是我不敢。 每次提起筆,羽涵的名字像一道鴻溝,隔在紙的這端與心的那端。我害怕我寫了,她卻早已不在意;更怕她看到後,只覺得是我突如其來的懺悔太過廉價。 有時候,我翻開記事本,信紙都已擺好,連墨水都試過了,卻還是空白。不是沒話說,而是太多話不知從何說起。 或許我不是真正等著一個對的時機,而是一直找理由逃避——逃避面對她的失望、我的懦弱,還有我們早已回不去的從前。 但如今時間成了奢侈,世界只剩七天,我終於明白,有些話再不寫,就真的再也來不及了。
「親愛的羽涵:
妳還記得那年夏天,我們一起在圖書館角落看完那本《月亮與六便士》嗎?妳說那是妳第一次讀完一本『沒結局的小說』,我笑妳太天真,卻也覺得妳比我勇敢。
其實,我一直很羨慕妳的勇敢。
那年我們吵架,是因為我沒替妳澄清一些流言,我害怕被牽連,也害怕成為孤單的那一個。妳當時看著我,眼神不像生氣,更像是失望。那一眼,我記到現在。
我沒有說出口的對不起,在心裡沉了好多年,像一塊藏在水底的石頭,一直壓著我。
如果妳看到這封信,或許已經不在意了。但我還是想說一聲:對不起。也謝謝妳曾那麼認真地喜歡過我這個朋友。
我記得妳最喜歡向日葵,如果還有機會,我想種一盆送妳。」
寫完這封信,我輕輕摺好放進信封。
手寫信的那種筆觸與情緒,是任何簡訊或社群動態都無法取代的重量。這是我能給過去、給遺憾,最真誠的擁抱。 每寫下一個名字,我的腦海就浮現一段曾經的對話、一次錯過的機會。 像那次高三畢業旅行的夜晚,我坐在營火邊,看著大家笑鬧,卻遲遲不敢把那句「我喜歡你」說出口。魏以宸就坐在我對面,光影跳動在他臉上,他當時突然轉頭問我:「你怎麼都不說話?」 我說:「我怕說了,就什麼都改變了。」 他愣了一下,笑著說:「說了,才可能改變成你想要的啊。」 我只是搖頭,然後裝作去拿烤棉花糖。 那之後,我們再也沒有那麼靠近過。 還有一次,是在羽涵生日的那天,她故意約我去海邊,說想拍張我們一起的照片。她戴著向日葵髮夾,臉被風吹得紅通通,一邊笑一邊比剪刀手。我卻因為一場早上的小爭執,整路冷著臉,連照片也沒留下。 「芷安,我有時候真的不懂妳在想什麼。」她當時說。 我沒回答。現在卻每次想到那天,都忍不住問自己:「如果當時我只是笑一下呢?」 這些片段,就像零碎的玻璃,一直刺在我記憶的某個角落。我現在做的,不是彌補,而是輕輕地、謹慎地把那些玻璃撿起來,收好。 我知道,我無法讓時間倒轉。但我希望在這世界還沒終結之前,至少,這些名字、這些回憶、這些未竟的對話,可以有個被安放的地方。。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已灑滿整個老街。 街道上,鄰居家的狗正在懶洋洋地曬太陽,小孩們騎著腳踏車在巷口繞圈,媽媽的曬衣竹竿在風中輕輕搖晃。這些日常的風景竟讓我一時恍惚,彷彿「世界末日」只是場玩笑。
可我知道,這一切的寧靜,不是因為世界還安然無恙,而是人們選擇了平靜地過完剩下的每一天。
我低頭望著自己握緊的信紙,心裡慢慢泛起一層堅定。我不能把剩下的日子,交給逃避。這些未完的話、未寄的信、未完成的告別,或許不會改變什麼,但至少,它會讓某些人知道——他們曾經深深被我放在心裡。
我在紙上又寫下一行字:「如果這世界真的會終結,我希望最後留下的,不是恐慌與遺憾,而是想念與祝福。」
再轉頭望向窗外,老街的日光依然溫柔。我知道,該開始準備下一封信了。
還有六天。
還有好多心事,想慢慢說。 還有六天。還有好多封信,要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