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怎麼了?」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她病了?」一個男人厲聲質問,「是那種病嗎?」
人群的氣氛瞬間變得危險起來。崇感到荒海的手在顫抖,他的心跳加速,意識到情況正在迅速惡化。
「崇哥⋯⋯」荒海艱難地開口,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她的眼神迷離,似乎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咳⋯⋯海上⋯⋯海生氣了⋯⋯把一切吞噬⋯⋯」
一陣寒意襲上崇的脊背。他早已察覺荒海的病情在惡化,卻沒想到崩潰會來得如此突然。她的幻覺發作了,這是病情變得嚴重的徵兆。
周圍的人群迅速後退,好像荒海身上帶著看不見的瘟疫。有人低聲交談,恐懼在人群中如野火般蔓延。一名壯年男子突然站出來,指著荒海高聲喊道:
「她染上惡魔之吻了!」那聲音顫抖著,卻充滿堅定,「不能讓她上船!她會害死我們所有人!」
「惡魔之吻」正是黑雨帶來那種高傳染性致命疾病的俗稱。崇的血液幾乎凝固。霞的容顏在他腦海中閃現,就是這種疾病奪走了她的生命。
人群中的低語迅速變為憤怒的吼聲:
「船上位置本就不夠,生病的更不該佔用!」
「想想船上的孩子們!一個病人就能讓整艘船變成棺材!」
「這是為了大多數人的生存!個人犧牲是必要的!」
每一句話都有著無法辯駁的邏輯,每一個理由都令人心痛地合情合理。崇明白,在末世倖存者的眼中,犧牲少數保全多數不只是權宜之計,而是殘酷的生存法則。然而對崇而言,保護荒海不是選擇,而是他存在的理由。為了她,他曾背棄垂死的霞;為了她,他能面對軍隊的槍口;為了她,他可以——
「你們本來就活不了多久,」人群中一個刺耳的聲音傳來,「為什麼要占用健康人的機會?」
這句話如同針刺般扎進荒海敏感的神經。她蒼白的臉突然漲紅,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你才要死!」她尖叫道,聲音撕裂了碼頭的喧囂,「你們全部都該死!」
崇伸手想阻止她,卻為時已晚。荒海的爆發如同一枚投入乾草堆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人群蘊藏已久的恐懼與憤怒。一瞬間,推擠、叫罵聲四起,原本井然有序的隊伍分崩離析。
「攔住她!」
「不能讓她上船!」
「把他們趕走!」
喊聲此起彼伏。四面八方的壓力向他們逼近,崇緊緊護住荒海,試圖在混亂中尋找出路。突然,一記重拳從側面襲來,直指荒海面部。
從小習武的荒海本能地閃避,並順勢反擊。在旁人眼中,她的舉動無疑證實了她的危險性。更多人加入了圍攻,彷彿他們身上寫著「不惜一切代價清除」的標籤。
「住手!」崇怒吼著,「這不是她的錯!」
沒有人聽。在混亂中,崇瞥見一道寒光——有人掏出了刀子。那刀鋒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白光,直指荒海的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崇毫不猶豫地將荒海推向安全處,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致命一擊。左臂傳來劇烈疼痛,溫熱的鮮血瞬間浸透了衣袖。但他顧不上傷口,因為他看見荒海被推倒在地,一個魁梧男子正雙手扼住她的喉嚨。
荒海掙扎著,臉色漸漸由紅轉紫,纖弱的手指徒勞地抓撓著那雙粗壯的手臂。她的眼中充滿恐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一刻,崇的世界彷彿靜止了。所有聲音消失,只剩下血液在耳中轟鳴。他腦海中浮現出的不是法律條文,不是道德準則,而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如果他不做些什麼,荒海就會死。沒有思考,沒有猶豫,崇撲向前,一把奪過身旁人手中的刀,毫不遲疑地揮向掐住荒海的男子。刀刃劃過頸部,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
鮮血噴湧而出,如同紅色的霧氣,灑在崇的臉上和胸前。溫熱黏稠的觸感讓他瞬間明白,他剛才殺了人。
周圍的人群陷入震驚的沉默,紛紛退後,留下一片空地,中間是倒在血泊中的傷者與喘息著的荒海。崇鬆開握刀的手,任由染血的刀刃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本應覺得恐懼、罪惡或後悔,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過去他所堅持的法律與秩序,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沒事了,」他扶起荒海,輕聲安慰道,彷彿剛才的殺戮與此刻的溫柔出自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我在這裡。」
最終,他們在一片血腥和失序中登上了難民船。當崇環顧四周,看著船上其他難民那驚恐和敵意的目光時,他不再不安。這世界已經變了,舊的規則不再適用。
望著甲板上不安的人群,他在心中確立了自己的新信條:
「只有強者才有資格定義正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