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雄的西子灣還沒有變成國際觀光景點的時候,那片海灣還沒有木棧道,沒有觀景台,就只是很簡單的混擬土堤岸,有的區域有護欄,有的僅有鐵鍊,立一個牌子說小心海浪,以前真的出過事,每兩年就一次,海浪看似平穩突然就一波巨浪把行人捲走,可能是西南風強,可能是海底地形因素,我們稱之為瘋狗浪。
儘管如此,學生還是喜歡去那邊看海,看船,看夕陽,尤其是情侶約會,老是選在西子灣,為什麼,我也不明白。
我整個學生時期只去過兩次,第一次是高一,國中的同學會,我們幾個都男的到了岸邊,看別人摟摟抱抱,自己尷尬,最後連夕陽都還沒等到就改去網咖。第二次是高三,我一個人去,那次也沒看到夕陽,雲太厚了。
高三那次,我記得在暑假的禮拜六下午,我翹掉了一堂暑期加強班的課,下午我搭公車去了哈瑪星,在渡船頭的黃色冰店,買了二十人份的海之冰,押了學生證,將臉盆一般大的玻璃碗公跟大湯匙一起捧出店家。路人看著我,我享受目光,在大太陽下,捧著冰向前走,走過隧道,是上坡路,還能邊走邊哼歌。
冰沒化,因為我有幫它撐傘。
到了堤岸時,差不多四點半,我選在岸邊的一棵椰子樹下坐著,坐在瘦長的影子裡,拿著手機,看著來往的道路,看著人,等了一陣子,決定傳簡訊。
「嗨,點點,我到了哦,有看到我嗎?」
沒有回應,我記得我那天傳了至少十封簡訊,打了兩通電話,都沒接,第三通進了語音信箱,我嘆了口氣,就不打了。我就坐在椰子樹下,一直坐到五點,再來六點,樹影移位,我也移位。冰早就化了。
我其實早猜她不會赴約。
因為她很聰明,早就知道不會有夕陽,雲層太厚,夕陽注定要埋在海上的層積雲裡。我在傍晚時,沿著堤岸來回奔走,尋覓身影,每一張臉龐都看遍了,就低頭看著堤岸上的字,那時的堤岸上寫了很多東西,用簽字筆寫的,用立可白寫的,有髒話,有嗆人的話,有電話號碼,還有人畫漫畫,也有不少情侶在上面留下誓言,留下名字,畫了愛心或小傘。我就一路走,一路找,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找,想看她,在不在上面。
當彩霞逐漸失色時,我慢慢走著,看著那個大碗公,看著糖水、紅豆、綠豆、七彩繽紛的水果塊和無數的泡沫,映照著天上的餘暉。冰就是雲,雲就是冰。旁邊就是大海,路邊還有水溝,我想選一個倒光光,但我又不願意了。我像是失了魂,捧著重得要命的大碗,小心翼翼,維持平衡,沿著路邊的標線,往回程的下坡路慢慢走。
「對不起,我遲到了。」
昏暗中,點點在我面前,我一直到快撞到才認出她。
「我下午去剪頭髮,搭公車坐錯我沒發現,開去左營總站,再搭車就遲到了,真是抱歉。」
「坐錯車?」
「我跟你說,我打瞌睡,醒來嚇了一大跳,趕快去搭正確的方向,沒發現手機丟在車上。」
「手機丟了?」
「應該在公車,第一次搭的車,你應該等很久了吧,抱歉。」
「沒有啦。」我說,「要去找手機嗎?」
「嗯,對啊,好渴哦,你那碗是海之冰嗎?」
我苦笑了一下,她突然拿起大湯匙,舀起糖水喝,我勸阻,她還說很好喝。
「別喝了啦,再點一碗就好。」
「不用啦,我喜歡喝這個,溫溫的,有太陽的味道。」
文/圖:張原通
大家好,我是阿通,這是第八十一篇故事,這篇比較有時代感,有一點古早味,希望大家喜歡,感謝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