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冠宇,七歲,那樣的身高和年紀,甚至是髮型和五官,看在莊怡琳眼裡都重疊上了莊東峻的影子,而其中最讓莊怡琳震驚的是,高冠宇的眼神。他充滿好奇與期待的眼神,和活潑的莊東峻一模一樣,莊東峻……就是一直用這樣的目光在追逐新鮮的事物。
鄧慧安看出了莊怡琳的異狀,擔心地問:「怡琳,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天真的高冠宇不懂莊怡琳的反應,往前向莊怡琳靠近了一步,並脫口喊了一聲:「姊姊。」這一聲姊姊,讓莊怡琳辛苦建立十五年的高塔,在一瞬間倒塌。包括橫西旅館、莊東峻的死狀、那場大雨、孩子們的魔鬼說、呂淑芬的指責……那些莊怡琳一心想要逃避的回憶,正一幕幕地掠過眼前,讓莊怡琳看傻了。
莊東峻的樣貌在高冠宇的身上越來越清晰,莊怡琳僵硬的身體開始發顫,那顫抖從指尖、腳尖,慢慢侵襲全身,侵入到莊怡琳無法控制的地步,好像莊東峻就近在眼前一樣。
鄧慧安搖晃著莊怡琳的肩膀,「怡琳,怡琳?妳還好嗎?」
莊怡琳回過神,努力抑制著情緒,「我、我去一下洗手間。」
倉皇逃離人群之後,莊怡琳把自己鎖在廁所裡,在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聽見的情況下,徹底地釋放內心的恐懼。她顫抖、她流淚,她趴在馬桶上一次又一次地乾嘔,以為幾次循環過後,就能夠減輕壓迫的症狀。
可是她錯了,這種症狀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劇烈地變化。莊怡琳開始抽搐,甚至瘋狂地、用力地拉扯她的頭髮、抓破她的皮膚,情緒的壓迫到達了臨界點,莊怡琳終於承受不住了,她放聲大叫、尖叫,最後還是衝破不了不斷襲來的擠壓,無處可逃地失去了意識。
莊怡琳再次睜開眼睛,卻發現她整個人蜷縮在家裡的衣櫥裡,她一臉茫然,只記得她在餐廳裡見到了高冠宇,接著一個人躲到廁所去大哭大叫,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她是怎麼回到家的,又是為什麼會在衣櫥裡睡著?莊怡琳完全沒有頭緒。
叩叩。
敲門聲是從上鎖的房門傳來的,門外,有誰在那裡。
莊怡琳最先想到的念頭不是去開門,而是被一陣顫慄包圍,下意識地伸手拉過衣櫥的門,想盡可能地把待在衣櫥裡的自己掩住,不要被門外的人看見。
碰碰!碰碰!
急促又強烈的拍門聲,讓莊怡琳一口氣哽在喉嚨裡,緊繃到不行。她害怕得瞪大雙眼、摀住雙耳,不停地發抖……不停地發抖……
碰碰!喀啦喀啦……
這次又加上了不停轉動門把的聲音,種種跡象都在說明著,那扇門被打開只是遲早的事。選擇權在門外的那個人手上,就像當年在橫西旅館,站在浴室門外的那個人一樣。
最後,敲門聲和門把震動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俐落的開鎖聲,那是用一把鑰匙就可以辦到的事。
門,被打開了;腳步聲,響起了。
莊怡琳就快要崩潰了,她知道那個人離她很近很近,近到只隔著一扇衣櫥的門,就可以見到對方了。
衣櫥的門被緩緩地打開,莊清泉看著衣櫥裡的莊怡琳鬆了一口氣,「怡琳,爸爸在外面叫妳這麼多次,妳怎麼都不出聲?」
說真的,莊怡琳是到這個時候才真正聽見莊清泉的聲音,在那之前,她只聽見了敲門聲、拍門聲、開鎖聲,還有腳步聲。
莊怡琳艱難地轉過頭,確定眼前的人是莊清泉之後,她就奮地撲上,一邊緊緊地抱住莊清泉,一邊哭喊著:「爸、爸!我真的不知道旅館裡有人,也不知道東峻會死,我、我只是想和東峻玩個遊戲而已,只是這樣而已,真的、真的!我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也不想要事情變成這樣阿……」
莊清泉埋在心裡十五年的傷口,在莊怡琳的嘶吼聲中被狠狠地扯開了,可是比起心裡的痛苦,莊清泉還是心疼莊怡琳多一點。莊清泉輕輕拍著莊怡琳的背安撫著:「怡琳,妳不用怕,爸爸知道、爸爸都知道,這件事並不是妳的錯,所以妳不要想太多,好嗎?」
莊怡琳抽抽噎噎地說:「可、可是,東峻、東峻他……」
「東峻的事我們不要再說了好嗎?」莊清泉雖然傷感,但還是極力撫慰:「爸爸和媽媽會決定帶妳離開橫西,都是希望妳能忘記過去的事。能在這幾年看到妳越過越好,我們真的很高興,真的。」
在莊清泉溫暖的言語中,莊怡琳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了,可是當她離開了莊清泉的懷抱,近距離地看著莊清泉的容貌,那只維持一秒的安心,立刻又垮掉了。
莊清泉說他和何麗華為了莊怡琳的好轉而感到高興,是真的高興嗎?
莊怡琳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好好看看莊清泉了,現在看著,竟看見滿滿的細紋、憂傷的眼神,還有總是不太願意揚起的嘴角,和揮之不去的滄桑感。縱然時光流逝,她印象中的爸爸也不應該是這種受盡摧殘的模樣。
是什麼正在摧殘莊清泉,是什麼把莊清泉變成了這樣?
何麗華這時也踏進了房裡,滿是溫柔地關懷著:「怡琳,媽媽給妳準備了宵夜,和爸爸一起出來吃,好不好?」
莊怡琳的視線轉到了何麗華身上,雖然有些距離,但那種和莊清泉身上一模一樣的悲傷、無奈,莊怡琳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又呆又愣,發不出一點聲音,因為她終於明白了,就算過了十五年,她的父母也始終抓著莊東峻不肯放手。
莊東峻的死對莊清泉和何麗華來說像是一把利刃,他們雖然忍著痛選擇原諒,可是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放下那把刀。在不停原諒莊怡琳的過程中,因為找不到一個可以解脫的方法、找不到一個可以怪罪的人,所以只能任由那把利刃在他們的身上留下越來越多、越來越深的傷口。
當初只懂得逃避的小女孩長大了,莊怡琳理解到自己犯下了多麼嚴重的錯誤,也理解到她的父母之所以會變成這樣、之所以要承受這麼多,全都是她害的。
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莊怡琳在父母的陪伴下,走出了房間、坐到了餐桌前,那一碗熱騰騰的湯麵散發著白煙,暖得她滿眶都是眼淚。她拿起筷子,趁熱吃了一口,發現這碗湯麵越平凡、越普通、越充滿何麗華的關心,她就越心虛,因為這本來也是莊東峻應該要得到的溫暖。
莊清泉放著一碗熱湯麵不動,小心地問:「怡琳,妳不是說要去聚餐嗎?是不是在餐廳發生了什麼事?妳同事送妳回來的時候,說妳的身體可能不太舒服,要爸爸多留意妳一點。可是妳就自己一直走一直走,走進了房間,然後還直接把房門鎖上,爸爸不太放心,才去敲妳的門。」
敲門,對莊怡琳來說是個可怕的行為。莊清泉和何麗華知道,除非是非常緊急的狀況,否則在家裡都是以叫聲取代敲門聲,這一切都是為了避免去觸碰莊怡琳的記憶,讓她回想起不該想起的事。
「我……不記得了。」莊怡琳雖然這麼回答著,可是卻沒有忘記高冠宇叫她的那一聲姊姊,那就像是莊東峻在呼喚她一樣。
橫西旅館的命案,莊東峻死了,莊怡琳活下來了。十五年後,莊怡琳雖然不知道如果莊東峻還活著,會是什麼樣子?可是她知道,如果莊東峻的死一天找不到答案,她和父母就必須一直活在命案帶來的愁雲慘霧裡。
擺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