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順著脊背竄上來，姜璎不自覺地後退，繡鞋踩碎了地上的茶盞。蕭承琰卻步步緊逼，墨紫色衣袍在昏暗的光線中如陰影蔓延。
「母妃說得對。」他伸手撫上她的頸側，拇指輕輕摩挲著跳動的脈搏，「若妳不肯為我所用，便留不得。」
「貴妃娘娘也參與其中？」姜璎強自鎮定，聲音卻洩露了一絲顫抖。蕭承琰低笑：「妳儘可去父皇面前告發，看他是信一個謀害太子的昭府丫鬟，還是……」他的聲音陡然轉冷，「未來的東宮之主。」
驚雷炸響，震得梁木微顫。姜璎的冷汗順著脖頸滑入衣領，涼得刺骨。
蕭承琰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兩人的距離近到呼吸可聞，她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昭凌氣數已盡。」他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離開他，歸順於我。」
「我……不想殺妳。」 他說這話時聲音極輕，尾音微微發顫，彷彿那一句話耗費了他全部的理智與忍耐。
一道紫電劈開天際，刺目的白光透過窗櫺。蕭承琰猛地鬆手，目光越過姜璎肩頭，望向洞開的殿門。
姜璎轉身的瞬間，狂風裹著雨絲呼嘯而入。一道修長的身影立在門口，玄袍獵獵，如墨的長髮在風中狂舞。
蕭承琰唇角微揚，鳳眸中閃過一絲玩味：「看，本宮就說，魔尊轉世，怎會走不出那個院子。」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意料之中的愉悅。
昭凌抬眸，眼底血色翻湧。那一瞬，殿內所有的火焰齊齊熄滅。
「離她遠點。」
昭凌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眼中血色翻湧。他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死死盯著蕭承琰。
「昭凌！」
姜璎快步跑到他身邊。昭凌身形微鬆，卻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將她完全擋在身後。他手中的木劍在昏暗的殿內泛著詭異的暗芒。
蕭承琰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了一瞬，隨即恢復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父皇明令昭府上下禁足，昭公子卻私自出府，就不怕本王現在喊人將你拿下，讓昭府上下明日陪昭珏一同上路麼？」
殿內燭火忽明忽暗，映得昭凌眼中血色愈深。他緩緩舉起木劍，劍尖直指蕭承琰咽喉。
「做得到的話，你大可以試試。」他一字一頓道，「看看是我的劍快，還是你的聲音快。」
空氣彷彿凝固了。蕭承琰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把看似普通的木劍上，竟滲透出絲絲縷縷的血氣。劍尖所指之處，連光線都為之扭曲。
「有意思。」蕭承琰忽然輕笑一聲，卻不著痕跡地後退了半步，「看來天界的情報沒錯，你確實已經開始……」
窗外暴雨如注，雷聲轟鳴。一道閃電劈過，照亮昭凌眼中駭人的血色。紅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彷彿有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蕭承琰的目光在那血色上停留片刻，忽然挑起一邊嘴角：「也罷。」
他廣袖一甩，轉身走向主座：「本王今日的目的已經達成，暫且放你二人一條生路。」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指尖輕叩扶手：「不過昭凌，你最好記住。」聲音陡然轉冷，「你若擅闖刑場，明日就陪昭珏一起上路吧。」
昭凌的劍終於垂下，但眼中的血色未褪。
「那你也記住，」他將蓑衣輕輕裹在姜璎身上，牽起她的手退了出去，「想活命，就離我的人遠一點。」
殿門在暴雨中轟然洞開。蕭承琰望著兩人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漸漸凝固。他抬手看著掌心，那裡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透。
即將覺醒的昭凌，讓他心生恐懼。
*
雨幕如鐵，將整座王府澆得模糊不清。
昭凌單手攬住姜璎的腰肢，另一手持劍，在屋脊間起落如飛。蓑衣斗笠下的姜璎能聽見雨水砸在竹編斗笠上的脆響，而昭凌的衣袖早已濕透，布料緊貼著手臂，透出緊繃的肌肉線條。
「抓緊。」
這是離開王府後他說的唯一一句話。
姜璎揪住他前襟的布料時，指尖觸到他鎖骨處冰涼的雨水，還有底下滾燙的皮膚。
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些，映得眼中那抹暗紅時隱時現，像浸在寒潭裡的火種。
姜璎縮了縮脖子。這樣的昭凌讓她想起之前在動物世界見過的狼王。被傷了幼崽的狼王，也是這樣沉默地叼著小狼穿過暴雪，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瓦片在昭凌腳下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很快被雨聲吞沒。姜璎偷瞄他的側臉，下頷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雨水順著他的睫毛往下淌，在鼻樑處匯成細流。
她突然想起方才蕭承琰貼近時，他捏著自己下巴的拇指。
昭凌全都看到了吧？
「抱歉，布防圖沒能全收集到……」姜璎悶聲開口，鼻尖蹭到他濕透的衣領。
「不重要。」昭凌低沉的聲音從胸腔傳來。
——只要妳回來就好。
當昭府斑駁的圍牆終於出現在雨幕中時，姜璎發現他眼中的紅已經褪成淡緋色。後門虛掩著，松墨已在此接應。
昭凌放她下來時，手指在她腰間多停留了一瞬。
「姜璎。」他突然連名帶姓地喚她，聲音啞得不像話，「下次再讓人碰妳……」
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他眼底未消的餘火。後半句話融化在突然炸響的雷聲裡，但姜璎分明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更危險的字眼生生咽了回去。
雨下得更大了。
暖閣內，炭火將熄未熄，暗紅餘燼在每一次呼吸間明滅。
昭凌拿來拂巾給姜璎擦拭濕髮。握著拂巾的手指骨節發白，水珠順著他的下頷線滑落，滴在她的鎖骨上。
「疼。」姜璎輕嘶一聲，髮絲被他纏在指間絞得太緊。
昭凌手指的動作放緩了些，卻固執地不肯鬆開。沉默在雨聲中蔓延，只有炭火偶爾爆出「劈啪」的輕響。
「蕭承琰說得不錯。」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榮華富貴、權傾天下……這些，我都給不了妳。」
姜璎埋在拂巾下的眼神微動，唇角勾起一絲狡黠：「公子，暖閣裡怎麼酸酸的，你聞見了嗎？」
昭凌的指尖明顯一頓，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薄紅。
「我說真的。」他賭氣似地加重了語氣，手上的動作卻不自覺地放輕了。
姜璎從拂巾裡鑽出來，濕漉漉的長髮貼在瓷白的臉頰上。她仰頭望著昭凌，眼睛亮得像盛著星光，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極了一隻剛鑽出水的小貓。
她踮起腳，將拂巾搭在昭凌的頭上，輕柔地為他擦拭濕髮：「我說過了，會一直陪著你。」
「為什麼？」昭凌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吃痛。
這個問題從上月十五魔化之夜起，就一直盤旋在他心頭，像一根刺，扎得他日夜難安。
「妳說過，妳留在我身邊，和我是不是魔尊轉世，天煞孤星都沒有關係。」他低頭，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她，帶著難掩的期待與忐忑，「那麼，究竟是為什麼？」
一道紫電撕裂天空，緊接著一記驚雷轟然炸響，映得暖閣內一片慘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