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一落,房間里頓時安靜到連針掉落都能聽見。
楚婉汝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壓得她忍不住捏了捏衣角,長久的沉默後,這才緩緩抬眸,緊緊盯著我。
「這……」頓了頓,楚婉汝的臉上明顯有些遲疑,不過,從她緊咬下唇的動作,可以看出她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消化著我剛才所說的內容。「如何?」我一臉平淡的看著她,手指有意無意地敲打著床板。
最終,只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在微暗的燈光下顫抖:「……沒問題。」
看見她這副樣子,我這才沒好氣的諷刺道:「懂了?」
張了張口,好似想反駁些什麼,可是,她這股情緒又很快的壓了回去。
「嗯……」她有些尷尬的點了點頭。
「哼~」雖然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不過對我來說都沒什麼意義,冷哼一聲,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我勾了勾唇,褪下最後一絲試探意味,轉身從桌邊撿起那疊未看完的資料,一邊展開平面圖,一邊說道:「既然如此,接下來執行計畫,進入收網階段。這次的行動,大致上分三步走:首先,我們要切斷他們所有人員的通訊和補給;再誘出關鍵目標;最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網。」
楚婉汝倚在床邊,隨我口述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她的字跡工整,心思卻好似飄向其他地方,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那張溫婉的面龐上,浮現有些恍惚的神色。她抿著唇,輕聲問:「你的優先目標,是黑鏡的那夥人?」
「算是,但也不是。」我神秘兮兮地打著啞謎。
「什麼意思?」她皺著眉追問。
我靠著床頭,視線隨意的掃了掃散在床上的書面資料道:「他們那夥人雖然是目標,但我們的目的不是這群跳出來找存在感的傻缺,而是躲在他們身後的人。」
伸了伸懶腰,我這才繼續開口:「這群人不管再怎麼無能,畢竟也是被派出來辦事的,為了達到目的,在沒達成對方的期待值之前,不可能被輕易的放棄掉。」
楚婉汝皺了皺眉,有些不認同道:「你就這麼肯定?」
「不是肯定,而是事實。」我回答的斬釘截鐵。
「為什麼?」她追問。
我嗤笑一聲,看向她:「我問你,換個立場思考,你會派這麼一群沒有心機的傢伙出來嗎?」
楚婉汝大概沒想到我會有這麼一問,讓她愣了好一會,最後才有些呆呆地搖搖頭。
「大概……不會吧。」或許是有些抓不準我問這話的目的,所以她回答的也有些猶豫。
「既然不會,那對方為什麼這麼做?」我繼續往下引導。
「為什麼?這當然……」習慣性的回答道一半之後,楚婉汝就傻住了。
見狀,我也咧開了嘴。
沒錯,楚婉汝大概也明白了我為什麼會這麼問了。
其實剛才這個話題很簡單,就是一個換為思考,這麼說好了,先假設對方是個有著正常思考的能力,那麼,他會派怎麼樣的人過來介入我們目前正在參與的事情?
很簡單,大多數的人都會想到徵信社、專業的安保公司等等,因為這些公司裡,有時候會網羅退役的好手,或是有著專業知識或是相關技能的員工。好一些的,或是有點關係、門路的,就會往公家機關或是比前者還要高級一些的專職公司來引導介入,再不然也會像楚婉汝這樣,啟用自家訓練出來的專業人員。最後,才會是像蕭亦辰那,有著自己職業化的班底,或是像里卡諾那樣,雇傭傭兵之類的人才。
不管是哪一種類型,都不會像楚婉汝這次遇到的這樣,啟用一批做風形似地痞流氓作派的人,因為這樣的人不受控且自制力差,就同樣拿楚婉汝做為例子,簡單的打了一個照面,對方的底細就被摸的七七八八。
如果真要隱藏自己的行蹤、目的,這樣的手下反而會給自己帶來不好的影響,可……楚婉汝雖然占得了便宜,卻沒有獲得實質利益。
怎麼說?簡單來說就是,楚婉汝雖然得到了情報,可是有意義的卻不多,她知道了有群人在惦記著里卡諾跟我們之間的衝突,想從中得到什麼東西。
可是,躲在背後的那個人是誰?不知道!他想得到什麼?不知道!他會不會對我們的行動產生影響?也同樣不知道!這樣的情況,對我們來說反而是最危險的。
對方選擇了最愚蠢的執行人,可是卻又做好了萬全的對策,可以導出兩個結論。
第一個結論,這群沒什麼腦筋的手下,有可能是合作對象而不是手下,所以,躲在他們被後操弄一切的那個人,才會逼不得已的啟用這群人。
第二個結論就是,背後的那人這麼做是故意的,為的就是增加我方的壓力,故意利用這種方式,慢慢的擠壓我們的選擇權,將事態引導到他所期望的方向,進而牟利。
我自己倒是偏像第二種結論,因為痕跡太重了,而且這方法高明的地方是,躲在暗處的那個人設想好了各種問題,然後只放出他選擇好的內容讓我們知道,而不是單純的背誦。
如果,攔截楚婉汝的那夥人,跟楚婉汝對話時是採用背誦好的文案,那麼深入的討論過後,一定會出現邏輯上的紕漏,可是他們沒有。
甚至,楚婉汝這邊給予的情報,還是被她篩選過後才整理出來的,這見對方心思有多麼縝密。
那麼,針對這群自稱黑鏡的團夥,多少能夠撼動對方的布局,至少也可以將他們身後的那人打個措手不及,不說手忙腳亂,起碼也得自亂陣腳。
笑了笑,我的目光回落到地圖上,拿筆在某處畫了個紅圈後,我這才開口:「看來你也想通了,為了抓出這群老鼠的頭子。首先就是把這什麼所謂的黑鏡給逮住,按照你套來的情報,他們可能的藏身地點就這幾個,反正我們人多,可以先各個擊破。我會讓阿虎哥控制A隊,負責埋伏與包抄,用煙霧彈製造混亂;而我帶著B隊,直搗核心,拔掉領頭的傢伙,計畫順利的話根本花不了多少時間。」
她抬眼,瞳孔裡閃過一抹異樣的光:「龍先生,你……真狠。」語氣裡既有驚嘆,又有一點點的欣賞,期間,她擦了擦額間的汗,身體卻不自覺地向我靠近了半寸。
我淡笑不語,只示意她繼續聽下去:「你放心,就這群沒腦袋的,隨便出手都能制伏,不過我希望僅此一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什麼?」靠到我身邊的楚婉汝聽到我的問話後,這才愣了一下,臉上寫滿了不解。
我撇了撇嘴,然後把擠過來的她推開了些後,這才有些不悅的抱怨道:「像這樣容易暴露我們之間關係還有我的行蹤的危險行為,今後都要盡量避免,我可不想因為某人的一時衝動而前功盡棄。」
「喔……知、知道了。」她有些鬱悶的應道。
看她有些不服氣的樣子,我嘆了口氣,還是給她遞了台階:「我會在關鍵時刻為你打開退路,不會讓你陷入困境,但你也必須給我足夠的信任,而不是發現問題就跑來確保退路,這樣很不明智。」
還是那句老話:可以理解,但不能苟同。
我不否認楚婉汝的能力好,但與此同時,她身上的缺點也很明顯,基於她的生活環境與成長背景來說,雖然很同情她,也能理解她在楚家做為一個不受重視的女性,為了自己的未來,想把持一切的心情,但也不能都拿這一點當作藉口。
同時,她也必須明白,這次的一切事宜,是由我來主導,說實話,當她擅自主張跑過來確認的當下,就有點越俎代庖的意思了。
我點了點頭,無視了她臉上的抗拒,依舊冷靜的發號施令:「嗯。接下來你那邊先暫時按兵不動,專注於情報的蒐集就好,我會把剩下的細節交給虎哥那邊的通訊網路。今晚十二點前,讓所有人通過暗號檢點完畢並進入備戰狀態,準時兩點,行動開始。」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交代下去。」聽了我的安排後,她這才壓下了臉上的情緒。
看到她的反應後,我默默點了點頭,然後開始整理起散亂在四周的資料。
「嘶……」倒吸了口冷氣,我的動作頓了一下。
就在整理資料時,為了拿回丟的稍遠的紙張,我不知道牽動到了哪裡,結果引發了傷口連動,抽痛瞬間竄上腦門,害我的腦筋突然閃過一陣空白。
同樣幫我收拾資料的楚婉汝察覺了我的異樣,關心的看向我:「怎麼了?」
聽到她的關心,我強撐著疼痛擺了擺手:「沒、沒事。」
不過,由於過度疼痛的緣故,冷汗很快的布滿了我的額頭,這一下,就算楚婉汝再怎麼遲鈍也察覺了我在說謊。
她也不再廢話,而是起身來到我身後,輕手輕腳地替我把藥箱推到床邊,纖長的指尖幫我按壓著肩頭的繃帶,低聲說道:「要不要先清理一下傷口?我……我可以幫你。」
我故作沒事般搖搖頭:「不、不用,我沒事。」
但很遺憾,剛才那陣牽引實在是影響巨大,直到現在,我說話時的聲音都還有些發顫,自然而然,我的這句沒事,也被當成了耳邊風。
「還是包紮吧,別任性了,不然,我現在就跟等在外面的小弟們告狀,就說你身受重傷,還想出去送死,我相信,他們會很樂意幫你一把,如何呢?龍、先、生~」
「……」聽見這麼明晃晃的威脅,我忍不住攢緊了拳頭。
可是,無能為力,因為這招對目前的我來說,十分有效。
見我吃了癟後,她也沒有繼續得寸進尺,而是呵呵笑著,打開了醫藥箱。
「不說話就當作你同意囉。」調侃一句後,她自顧自地打開了藥瓶。
多半也是篤定了我不會回應的關係,她自顧自地就摸了上來。
冰冷的觸感撫上我的身體,害得我忍不住渾身一僵,然後雙眼瞪大,接著放聲哀號。
無他,單純就是傷口被粗暴的對待,導致疼痛加劇了。
「嗚……你、等等!」我驚恐的開口制止,同時想要掙扎起身。
「忍耐點。」她抬手把我壓回了床上,聲音裡透著埋怨道:「這麼大的人了,上個藥還這麼任性。」
一邊說著,她手上的力道也跟著加大,這也導致我接下來的反抗便得越發激烈起來。
也因如此,不管她怎麼好言相勸,我還是不斷的掙扎:「你都壓在我傷口上了,塗藥的力道也是重的誇張,還讓我忍耐?我看你不是在幫我包紮,而是在二次傷害吧?」
「啊?」原本有些埋怨的楚婉汝,聽見我的抱怨之後,這才放緩了手勁。
感受到壓上身上的力道變輕了後,我才重重的鬆了口氣。
抬頭瞥了眼楚婉汝,看到她一臉侷促的尷尬表情後,我沒好氣的詢問:「你該不會從沒包紮過傷口吧?」
想到剛才的遭遇,又看了眼傷口上綁了好幾圈的超緊繃帶,突然覺得眼前這位商業女強人有點生活白癡的感覺。
面對我質問般的目光,她小聲的囁嚅道:「我、我以前學過……」
「學過?」我復述了一遍她剛才的回答,然後腦袋了多出了一堆問號。
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會是學過?一般不是都會說有過經驗或是包過幾次嗎?這個『學』又是什麼意思?
「以前上學的時候,在課堂上學過……」可能是看到我狐疑的表情,楚婉汝又小聲地解釋了一句。
「……啊?」我愣了好一會,然後眼睛漸漸瞪大。
「你、你說的不會是國小的健康教育課吧?」我指著她,一臉難以置信。
這傢伙,原來只有理論知識的嗎?那我剛才不就……被當成了白老鼠?
「嗯。」她尷尬的點了點頭,然後臉蛋漸漸的紅了起來。
我指了指她,想說些什麼,或是飆點國粹,最後還是無力的放下了手指。
算了,沒必要,算我倒楣。
當然,心裡放棄了追究的想法,可嘴巴卻還是忍不住抱怨道:「你既然沒經驗,為什麼還敢主動請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