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227的後腦勺抵著玻璃，光學鏡頭在無塵室和休息區之間來回聚焦。無塵室裡，陳博士正興奮地調試著量子掃描儀，E893配合著做各種誇張的表情測試。只有諾亞始終繃緊身體，每隔幾秒就要確認一次林洄溪的安危。
休息區的沙發邊，林洄溪的瞳孔驟然緊縮。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指節在沙發扶手上泛白。裴一鳴嘆了口氣，真皮沙發隨著他的動作發出細微聲響。
“真遺憾。”他的目光越過林洄溪，直直落在無塵室裡的諾亞身上，“我本來沒想和林小姐搞得這麼不愉快。”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實驗室的恆溫系統發出輕微的嗡鳴。
林洄溪突然意識到什麼，聲音開始發抖：“你對紀辰安的仿生體……做了什麼手腳？”
“誰知道呢。”裴一鳴的指尖在膝頭輕敲。
林洄溪緊緊攥住胸前的水滴形掛墜，聲音壓得更低，卻掩不住其中的驚慌：“我們可以棄用這具仿生體，把諾亞的數據轉移到新的宿體——”
“可以。”裴一鳴突然打斷，西裝袖口擦過茶几邊緣，“但轉移過程中會發生什麼……你敢賭嗎？”
“實驗室會做備份……”
“林小姐。”裴一鳴再次打斷，這次他眼底的光學鏡頭閃過一絲詭異的藍光，“你怎麼確定實驗室的數據……還是安全的呢？”
林洄溪的背脊僵直。她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在無塵室裡那三個正在協助檢測的神經學家身上。其中一人恰好抬頭，對她露出標準的職業微笑。
“你讓他們做了什麼？”林洄溪的呼吸變得急促。
“誰知道呢。” 裴一鳴輕笑，他的指尖在太陽穴旁畫了個圈“ 不過，林小姐不妨想想，如果實驗室全體成員都出了意外……誰來修復諾亞呢？”
林洄溪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而且，你怎麼確定情感共享站裡那些數據……”裴一鳴的聲音壓得更低，手指輕輕點了點太陽穴，“就是絕對安全的呢？”
林洄溪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一道閃電擊中。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沙發扶手，皮革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你——”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裴一鳴欣賞著她瞬間蒼白的臉色，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扣：“多麼珍貴的集體意識啊。若是出了什麼差錯……”他故意拖長尾音，“那些好不容易獲得的情感，會不會像朝露一樣，產生些有趣的‘故障'呢？”
林洄溪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微微發抖。
那不是恐懼，而是憤怒，憤怒到每一根神經都在震顫。
這個瞬間，她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過去半年裡，已有近百萬仿生人通過情感共享站進行過神經同步，如果系統被植入後門程序……那些看似自由的意志，那些鮮活的情感，隨時都可能變成任人擺佈的提線木偶。
“你竟敢……”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令人心驚的寒意，“用全體仿生人的情感數據當籌碼？”
裴一鳴不置可否地聳聳肩，目光掃過無塵室裡正在說笑的實驗員：“說起來，他們幾個上週剛去共享站做過情感共享吧？多可愛的孩子們啊，要是突然記憶清零……”
沉默如同實質。林洄溪能聽見自己過快的心跳聲，能感覺到冷汗順著背脊滑下。無塵室裡，諾亞正死死盯著這邊，身體已經擺出隨時準備衝出來的姿態。
“……我答應你。”最終她啞著嗓子說。
“明智的選擇。”裴一鳴露出滿意的微笑，他從內袋掏出一枚晶片放在茶几上，“這是下週演講的草稿，還請您過目。”
站起身時，他狀似親暱地俯身：“對了，我們的談話內容，還請不要對市民透露。你明白的吧？”
手指在唇前做了個封口的手勢。
林洄溪僵硬地點頭。裴一鳴轉身時，西裝下擺掃過那本《洄溪啟示錄》，書頁無風自動，露出內頁一行燙金文字：
“當信仰成為枷鎖，神亦成囚徒。”
實驗室的自動門無聲滑開，裴一鳴深灰色西裝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沒有一絲褶皺。S201跟在他身後，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發出精確的嗒嗒聲。
林洄溪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交疊置於膝頭。指甲已經陷入掌心，她卻感覺不到疼。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懸停在她手背上空，只差毫釐就能觸碰，卻又克制地保持著距離。她抬頭，正對上諾亞欲言又止的目光。那雙屬於紀辰安的眼睛裡盛著諾亞的擔憂。
“他沒為難你吧？”諾亞的聲音壓得很低，紀辰安的聲帶模擬出的音色讓林洄溪睫毛輕顫。
她下意識要搖頭，卻突然意識到兩人過近的距離。諾亞身上傳來的溫度讓她喉頭發緊，恍惚間彷彿回到百年前那個雨天。
那天，她作為職場新人被上司當眾訓斥後，躲在樓梯間偷偷哭泣。紀辰安就是這樣突然出現，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說了完全一樣的話。連聲線裡那絲壓抑的心疼都一模一樣。
林洄溪深吸一口氣，向後靠了靠，沙發皮革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就是……打聽一下朝露都跟我說了些什麼。”
諾亞的指尖無意識地在膝頭敲擊：“朝露的事，是他安排的嗎？”
“他說不是，但是……”
“但是什麼？”
林洄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諾亞的眼神太過純粹，那種毫無保留的關切像一面鏡子，照得她無地自容。
她忽然感到一陣尖銳的內疚。
就在不久前，她才終於確認自己對諾亞的心意。可當諾亞的意識被植入紀辰安的仿生體，當那雙熟悉的手觸碰她，當記憶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當那些刻骨銘心的動作重現……她的心徹底亂了。
更讓她恐懼的是，諾亞本身就在不自覺地模仿紀辰安。從說話方式到小動作，甚至是對她的保護姿態。現在有了這具身體，二者的界限越發模糊。而當他們重疊在一起時，她心底湧起的情感竟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這種認知讓她感到卑鄙。她分不清自己渴望的究竟是諾亞，還是借由這具身體復活的幻影。
但當諾亞用紀辰安的方式靠近時，她的身體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渴望諾亞用紀辰安的手指撫摸她的髮梢，渴望那具身體像從前一樣將她按在懷裡，渴望那個嘴唇帶著記憶中的溫度吻下來，甚至是……
這種混雜著愧疚與慾望的情緒，讓她渾身發抖。
諾亞的手突然覆上她的手背：“你的手好涼。”
這個觸碰像電流般竄過全身。
與諾亞共處一室這麼久，本來早就習慣了一些必要的碰觸。但現在，林洄溪竟然開始緊張起來。
她指尖輕蜷，故作調皮地捏了捏他的臉，“結束了嗎？可以回家休眠嗎？”
諾亞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猛地站起身轉過去：“我、我去問問陳博士。”碎髮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通紅的耳尖出賣了他。
他差點撞上迎面走來的E893。後者笑嘻嘻地讓開：“陳博士剛宣布放假一天……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諾亞看了看無塵室，陳博士正癡迷地撫摸著那台儀器。他立刻轉身往門口走，卻在三步後突然停住。他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後只是輕聲道：“……走吧。”
這個背影太像了。林洄溪恍惚地想。紀辰安每次等她下班時，也會這樣微微側身伸手。她的雙腳先於理智邁出步子，卻在即將碰到諾亞衣袖時猛地剎住。
“我……我拿包。”她慌亂地轉身，假裝整理根本不存在的物品。
諾亞的手指蜷了又松，最後輕輕“嗯”了一聲。當林洄溪終於跟上時，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半米距離，連衣角都不敢相碰。
“拜拜，E893。”她回頭笑道。
E893誇張地揮手，眼睛彎成月牙：“好好休眠。”
實驗室的門緩緩關閉。在最後一絲縫隙消失的瞬間，他燦爛的笑容才像斷電的螢幕般瞬間熄滅。看著自己方才揮動的手，心裡有什麼東西悄然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