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餘光斜照,莊園前庭的石板地上,一道道陰影顯得銳利狹長。
梅莉史丹已坐在前廊,披著皮草披肩,穩穩坐在輪椅上,彷彿女王登位。赫克托站在她身旁,背著卷軸盒,手指不安地撥弄著揹帶,鏡片背後的眼睛半瞇,直對著來訪者的方向。
而賽里克,當然是一貫地倚在欄杆上,神情安然,姿態從容得有些慵懶,彷彿等著看一齣他早已把劇本讀爛的舞台戲。我從他們身後走出。
迦然緊隨,沉穩但無語。靴底踏地的規律聲響,是他依舊跟在我身後的唯一證明。
遠方塵煙乍起,一列騎隊疾馳而來。他們的衣飾雜亂得離譜,沒有任何官方的徽記,只舉著一面旗──安索王子的私紋,深紫底色上繡著他個人的徽章。
安索是第一位下馬的。
他舉手投足流暢如風,斗篷瀟灑的在身後掃過,一隻手裡握著手套。自信鋪天蓋地而來,面容光亮得無法令人反感,俊美得無從否定。
有一瞬間──即便是此時此刻,即便已發生的一切──我仍理解,為何他能受到世間的目光愛慕。
為何我曾為他著迷。
他跨步走向我。他的隨從沒有跟上,只有他一人。
我向前一步,背挺直,下巴微抬。
他在距我兩步之處停步。
「伊瑟妲女士,」他開口每一音節,都帶著刻意的清晰。
我微微點頭,不溫不冷,恰如其分。
「殿下,」我回應,稍作停頓後又補上:
「安索王子。」
我們的頭銜從未如此對等過。
他沉默了一會,只凝視著我,真正看著我。他的神情動搖了瞬間,隨即又收回那一絲失衡,回到雕像般的完美。
「我擅自不告前來,」他說,「我自知這實為失禮,但我無法再等。」
我身後,赫克托輕輕吐出一口氣。
安索更走近一步。
「我曾是個懦夫,」他說,「我本早該在重要的時候開口。但現在──妳自由了,不再是人質,而是一個家族的名字。我想……我想或許我們可以重新開始。這一次,正正當當,懷著共同的目的行走。」
梅莉史丹在一旁低語什麼,我隱約捕捉到她語氣中的一絲嘲笑。赫克托的手指在卷軸盒上緊張得敲彈,像腦中早已炸開數條路線圖。迦然仍未動。而賽里克──
賽里克完全在看戲,一臉興味,帶著事不關己的疏離。
我與安索四目相對。
我眼中並非冷漠,只是平靜。
「感謝你,安索王子,」我說,「這份心意可貴。」
他臉上有什麼變化,一絲希望浮上唇邊。他試圖前進半步。
「但有時,」我繼續道,「心意,是太晚抹上的膏藥──在沉默與缺席之後。」
他喉頭一緊。「我原本打算──」
「我知道,」我說。「你一向都在打算著。」
我們之間的空氣凍結。如玻璃一般薄而透明,且早已佈滿裂紋。
我沒更靠近。
「我會考慮的,」我說。
這是謊言。
是個美麗的謊言。而他,也只配得上這種回答。
他張口──我永遠不知道那會是懇求、解釋,或其他什麼。
因為更多的馬蹄聲響起。
這次不是倉皇雜亂的。而是整齊、冷靜。屬於軍紀的。
每人都朝那方向望去。連安索也回頭了。
來自東方,一列騎隊越過了山脊,軍裝熠熠,顏色劃一。馬蹄規律如鼓陣般的踩上了石徑,進入前庭,在一聲司號之後整隊停下。
隊伍中央,一人身著綠金服飾,胸口繡有王家徽印,手中捧著卷軸,紅絲封綁。
是國王的傳令官。
他下馬時毫無多餘動作,只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與無可避免的必然。他筆直地走向我,不謙不恭,也不看旁人。
卷軸在他手中刷的一聲展開。
他開口時,洪亮的足以讓整個莊園聽見。
「奉馬德里克國王之命,」他宣讀,「卡維梅爾家族伊瑟妲女士,應即刻返宮,受全禮迎接、王室護衛隨行。一切依照符合其身分之儀典。」
他放下卷軸,直視我。
「這不是邀請,」他說。「這是召喚。」
梅莉史丹鼻間冷冷的哼了一聲,毫不感驚訝。
赫克托幾乎微顫,腦海中已爆炸數層推演。
迦然的手依舊落在劍柄附近。
安索的臉色──
那神情,有如落幕之際,布簾終於被拉下。
而我沒退,也不動。
因為我的身體記得痛。我脊椎記得要挺直。我的名字──記得自己是誰。
我與傳令官對視。
「請告知陛下,」我說,「卡維梅爾家主伊瑟妲,將會在準備好時,親自前往──由其顧問隨行,遵禮而行。」
他微微點頭,並非鞠躬,而是表示訊息已收。然後轉身,腳步穩定地走回馬前,一言不發。他的隊列如影隨形,無聲上馬。
然後在瞬息之間,他們又遠去了。塵土蜿蜒,猶如早已被歷史掩蓋的尾聲。
安索仍佇立在原地,靜止不動。
他的雙眼睜大,嘴唇微啟,卻說不出口──只有氣息,以及他眼神之後的無聲某種改變。
他眼前所見的我,已不再是他曾經以為認識的那個女孩。
他總算明白了。
我不是他的迷惘。
也不是他的遺憾。
我是與他齊平而自主的存在。
「安索王子──殿下,」我語氣平穩,措辭正規,「感謝您來訪。但我現在需與我的顧問商議。相信您理解,在我面見陛下前,尚有許多事須準備。」
他張嘴──
「當然,」他遲疑應聲,勉強鞠了一個淺禮,努力要把持住尊嚴的姿態。
我凝視他片刻,讓他有足夠的最後沉默時間,完成這場告別。
然後我點頭。轉身。沒有立刻走開,但也沒回頭,只是默默聽著──
他的靴聲碾過碎石。
他向手下發號施令。
那群馬蹄轟然遠去。
我闔上了雙眼。僅僅幾秒。
讓那些關於他的記憶──他的溫度、觸感、他的吻──以及那些曾對我而言,所具有的意義。將它們通通收好。
像壁上的一席舊織毯一樣,折好、捲起,束之高閣。
塵埃漸散時,我也將那一段封存起來──
然後睜開眼,走向他們。
我的朋友。我的守護。我潛在的盟友,或許。
「顧問?」赫克托挑眉,一邊慌忙調整他背上的卷軸盒。「妳是指……我們?」
「我想你們之中,總會有幾位樂意擔任吧,」我說,依序掃視每一人。「一切總得從某處開始。」
「我會很榮幸幫妳草擬婚約,」賽里克笑道,語氣已經像談判桌上的人。
赫克托哀號:「我們還是先進屋,找張大桌子,先把血統譜與封邑圖理清楚。我們不能對這種事情輕率行動。」
梅莉史丹轉動輪椅,動作俐落,披風如軍旗飄動。
「這一場,就要開始了,」她低聲朝我說。
「的確,」我頷首。「讓它開始吧。」
他們一個個領先一步進門──梅莉史丹如流亡將領,赫克托邊走邊開始分類手上的圖冊,賽里克則一邊哼著小調,彷彿正為我們的命運譜寫序曲。空氣在他們穿過門檻時,悄然改變。
我隨著大家身後走著,拉開了一段距離,直到我與迦然齊行。
我望向他。他未說一字。
我們之間不須言語。因為當我們對望時,眼神中所交會的,已經不再是命令或請求──只是一種了然於心的默契。
「迦然,」我輕聲喚他。
我朝他的手伸去。我們十指交扣,溫暖而堅定。
他點了點頭,像是一道誓言:
妳向前。我會跟隨著妳。
一直的。
終於來到門前。我們放開了彼此的手。
門扇敞開,通往前方的路,像一幅早已繪好墨線的地圖,靜靜展開。
他與我並肩走入。
朝向那未知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