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日 12

更新於 發佈於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我不會再假裝無所謂


夜快要過完。

李陌睜開眼的時候,本能地想閉上再睡回去。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清醒對他來說,仍是一種負擔。

意識回來的瞬間,他感覺到身體像被石塊壓著,哪裡都痛,哪裡都麻。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怎麼坐在地上,怎麼把所有聯絡都關掉,怎麼讓自己不再去想「有人會找他」。

到最後,他連呼吸都不想再維持。

那不是什麼劇烈的絕望,反而更像一種空白,寂靜得發冷。

直到他聽見門外有人一聲一聲喊他的名字。

直到有一隻手在他肩膀上落下,溫度一寸一寸滲進皮膚。

直到他被抱起來,貼著一個人的胸口,聽見對方顫抖著說:「別說對不起。」

他本來以為,失去知覺會比較容易。

可他發現,還是會痛。

只是痛得連自己都懷疑,這樣的人,為什麼還值得別人來找。

他緩慢地轉頭,目光落在床邊的身影。

許南川坐著,頭微微低著,似乎在半睡半醒。

他還在這裡。

這件事讓李陌胸口有一陣短暫的刺痛。

他不想打擾,卻又想確認那不是幻覺,他微微動了動手指,輕輕碰到對方的衣袖。

許南川立刻抬起頭,眼裡有一瞬間的驚慌,接著才放鬆。

「醒了?」

李陌點一點頭,聲音啞得很輕:「……對不起。」

話一出口,他就想後悔,他說過太多遍對不起,說到自己都厭惡這句話。

許南川沒有責怪,只是慢慢伸手,覆上他手背:「你不需要道歉。」

屋裡安靜得幾乎只聽見呼吸聲。

李陌看著那隻手,心裡某個地方又開始鬆動。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想要什麼」是什麼時候。

大多數時候,他只想結束,不再成為任何人的麻煩。

但此刻,他卻忽然清楚地意識到——

他想留住這個人。

即使那會讓他顯得軟弱,顯得不夠體面。

「你……會走嗎?」他低低地問,聲音有點發抖,「等一下,會回家嗎?」

許南川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回答:「我可以留下來,但你要先告訴我,你需要我在這裡。」

李陌閉上眼,指尖收緊,抓住被角。

他不習慣說這種話。

這麼多年,他習慣了誰離開都不挽留,習慣了說「沒關係」。

可今天,他忽然覺得,再假裝無所謂,他可能會再一次什麼都感覺不到。

「……不要走。」他聲音小得像嘆息,「我不想一個人醒來。」

許南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抱住他。

這個擁抱很輕,像怕驚動他最後的力氣。

「好。」許南川低聲說,「我不走。」

李陌埋著臉,沒有再忍住,眼淚慢慢浸濕了對方的衣服。

他不確定這樣是不是很丟臉。

他不確定這樣是不是會讓對方為難。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說出來,他會後悔。

「我……很麻煩。」他嗓音顫著,「我什麼都做不好……連好好活著都不會。」

「那就慢慢來。」許南川貼著他的額頭,語氣溫柔,「你不需要一下子好起來。」

李陌沒有回答,只是用力抓住他。

那種想要的感覺,太久沒出現,生疏得像是某種錯誤。

許南川沒有再問,也沒有試圖讓他冷靜,只是安靜地陪他一起呼吸,一起掉淚。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陌的呼吸才慢慢平復。

他退開一點,看著對方,眼底還帶著淚。

「……你可以躺下嗎?」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幾乎無法拒絕的脆弱。

許南川什麼都沒說,輕輕在床邊側身,像是怕擠到他。

兩人之間隔著一層被子,卻比任何時候都靠近。

李陌看著天花板,眼睛一陣一陣發酸。

「你會覺得很累嗎?」

「會。」許南川回答得很坦白,「但我更怕你覺得自己只能一個人撐。」

李陌喉嚨緊得發不出聲。

他想,也許他從來不是真的想死。

他只是……真的太累了,累到不知道怎麼繼續。

他把臉慢慢埋進枕頭邊,聲音含糊又低:「……謝謝你。」

「我沒有做什麼。」

「有。」李陌輕輕搖頭,語氣微弱卻堅定,「你在這裡。」

有些話,終於在這種安靜裡一點一點落下。

他不再假裝無所謂。

不再假裝不需要任何人。

他第一次那麼清楚地承認:他害怕。

他也想有人留下。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緩緩合上眼睛。

許南川沒有動,沒有離開,也沒有鬆開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很暖。

他想,也許這就是他撐到今天的理由。


留言
avatar-img
留言分享你的想法!
avatar-img
雲色書簡 The Cloud-Stained Letters
3會員
110內容數
這裡寫下的是未說出口的話語、未寄出的思念,以及所有你我之間的沉默。 每篇文字,都是一次次靜謐的醞釀,從未得到過回應的遺憾與渴望。 有時是散裝文字,承載不了心事而破碎;有時是一篇荒誕的天馬行空;有時是腦海翻騰已久的故事;有時是單純想在杳無人煙的地方嬉戲;更多的是,那一抹壓抑過後的情慾流淌。
2025/08/21
世界不會因此停下,但我會。 第一天,他沒有接電話。 早晨九點,許南川站在李陌的門口,按了門鈴,沒有人回應。他又輕敲幾下,仍然安靜。 他沒有立刻慌張,只是把帶來的飯盒放在門邊,低聲說:「我放在這裡了,記得吃。」 他知道李陌有時會關掉所有聯絡方式,自己一個人沉到最深處。 那是一種不需要旁人
Thumbnail
2025/08/21
世界不會因此停下,但我會。 第一天,他沒有接電話。 早晨九點,許南川站在李陌的門口,按了門鈴,沒有人回應。他又輕敲幾下,仍然安靜。 他沒有立刻慌張,只是把帶來的飯盒放在門邊,低聲說:「我放在這裡了,記得吃。」 他知道李陌有時會關掉所有聯絡方式,自己一個人沉到最深處。 那是一種不需要旁人
Thumbnail
2025/08/20
我不問為什麼,只想陪你回家。 夜深了。 這一夜的月亮格外明亮,亮得讓街道邊的屋瓦都泛著淺白的光。 李陌坐在公車最後一排,手裡握著那張薄薄的悠遊卡。卡片一角的薄膜被他指尖摳開,掀起一角。他盯著那道開口,看了很久,沒有移開視線。 他已經坐在車上兩個小時。 不為了去哪裡,也不為了回家,只是想
Thumbnail
2025/08/20
我不問為什麼,只想陪你回家。 夜深了。 這一夜的月亮格外明亮,亮得讓街道邊的屋瓦都泛著淺白的光。 李陌坐在公車最後一排,手裡握著那張薄薄的悠遊卡。卡片一角的薄膜被他指尖摳開,掀起一角。他盯著那道開口,看了很久,沒有移開視線。 他已經坐在車上兩個小時。 不為了去哪裡,也不為了回家,只是想
Thumbnail
2025/08/19
我想確認,你還會坐回這裡。 這一週,天氣意外地晴朗。 早晨的光落在窗台上,透過薄紗窗簾,在屋內映出一層淡白。李陌躺在沙發上,半睜著眼,視線模糊,他很久沒有在白天醒來,沒有在醒來的瞬間想關上窗簾,把所有光拒之門外。 他不確定這算不算好轉。 只知道,那天擁抱過後,有什麼開始鬆動。 不是病好
Thumbnail
2025/08/19
我想確認,你還會坐回這裡。 這一週,天氣意外地晴朗。 早晨的光落在窗台上,透過薄紗窗簾,在屋內映出一層淡白。李陌躺在沙發上,半睜著眼,視線模糊,他很久沒有在白天醒來,沒有在醒來的瞬間想關上窗簾,把所有光拒之門外。 他不確定這算不算好轉。 只知道,那天擁抱過後,有什麼開始鬆動。 不是病好
Thumbnail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