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再假裝無所謂。
李陌睜開眼的時候,本能地想閉上再睡回去。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清醒對他來說,仍是一種負擔。
意識回來的瞬間,他感覺到身體像被石塊壓著,哪裡都痛,哪裡都麻。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怎麼坐在地上,怎麼把所有聯絡都關掉,怎麼讓自己不再去想「有人會找他」。
到最後,他連呼吸都不想再維持。
那不是什麼劇烈的絕望,反而更像一種空白,寂靜得發冷。
直到他聽見門外有人一聲一聲喊他的名字。
直到有一隻手在他肩膀上落下,溫度一寸一寸滲進皮膚。
直到他被抱起來,貼著一個人的胸口,聽見對方顫抖著說:「別說對不起。」
他本來以為,失去知覺會比較容易。
可他發現,還是會痛。
只是痛得連自己都懷疑,這樣的人,為什麼還值得別人來找。
他緩慢地轉頭,目光落在床邊的身影。
許南川坐著,頭微微低著,似乎在半睡半醒。
他還在這裡。
這件事讓李陌胸口有一陣短暫的刺痛。
他不想打擾,卻又想確認那不是幻覺,他微微動了動手指,輕輕碰到對方的衣袖。
許南川立刻抬起頭,眼裡有一瞬間的驚慌,接著才放鬆。
「醒了?」
李陌點一點頭,聲音啞得很輕:「……對不起。」
話一出口,他就想後悔,他說過太多遍對不起,說到自己都厭惡這句話。
許南川沒有責怪,只是慢慢伸手,覆上他手背:「你不需要道歉。」
屋裡安靜得幾乎只聽見呼吸聲。
李陌看著那隻手,心裡某個地方又開始鬆動。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想要什麼」是什麼時候。
大多數時候,他只想結束,不再成為任何人的麻煩。
但此刻,他卻忽然清楚地意識到——
他想留住這個人。
即使那會讓他顯得軟弱,顯得不夠體面。
「你……會走嗎?」他低低地問,聲音有點發抖,「等一下,會回家嗎?」
許南川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回答:「我可以留下來,但你要先告訴我,你需要我在這裡。」
李陌閉上眼,指尖收緊,抓住被角。
他不習慣說這種話。
這麼多年,他習慣了誰離開都不挽留,習慣了說「沒關係」。
可今天,他忽然覺得,再假裝無所謂,他可能會再一次什麼都感覺不到。
「……不要走。」他聲音小得像嘆息,「我不想一個人醒來。」
許南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抱住他。
這個擁抱很輕,像怕驚動他最後的力氣。
「好。」許南川低聲說,「我不走。」
李陌埋著臉,沒有再忍住,眼淚慢慢浸濕了對方的衣服。
他不確定這樣是不是很丟臉。
他不確定這樣是不是會讓對方為難。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說出來,他會後悔。
「我……很麻煩。」他嗓音顫著,「我什麼都做不好……連好好活著都不會。」
「那就慢慢來。」許南川貼著他的額頭,語氣溫柔,「你不需要一下子好起來。」
李陌沒有回答,只是用力抓住他。
那種想要的感覺,太久沒出現,生疏得像是某種錯誤。
許南川沒有再問,也沒有試圖讓他冷靜,只是安靜地陪他一起呼吸,一起掉淚。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陌的呼吸才慢慢平復。
他退開一點,看著對方,眼底還帶著淚。
「……你可以躺下嗎?」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幾乎無法拒絕的脆弱。
許南川什麼都沒說,輕輕在床邊側身,像是怕擠到他。
兩人之間隔著一層被子,卻比任何時候都靠近。
李陌看著天花板,眼睛一陣一陣發酸。
「你會覺得很累嗎?」
「會。」許南川回答得很坦白,「但我更怕你覺得自己只能一個人撐。」
李陌喉嚨緊得發不出聲。
他想,也許他從來不是真的想死。
他只是……真的太累了,累到不知道怎麼繼續。
他把臉慢慢埋進枕頭邊,聲音含糊又低:「……謝謝你。」
「我沒有做什麼。」
「有。」李陌輕輕搖頭,語氣微弱卻堅定,「你在這裡。」
有些話,終於在這種安靜裡一點一點落下。
他不再假裝無所謂。
不再假裝不需要任何人。
他第一次那麼清楚地承認:他害怕。
他也想有人留下。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緩緩合上眼睛。
許南川沒有動,沒有離開,也沒有鬆開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很暖。
他想,也許這就是他撐到今天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