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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為世界將逐漸明亮,然而李牧雲却一下子失蹤了,宜君沉沉的失望再度取代了單薄的喜悅,這喜悅像是黑暗中燃起的火柴,閃動著不安的火焰,不料一陣冷風從旁吹來,吹熄了火焰,世界又掉入黑暗。
或許他只是抱著極單純的態度,那麼自己的想法豈不幼稚可笑?她又想到碧玉,可是這次却也爲自己而感到悲哀。『宜君,電話。』同事月琴摀住話筒,笑意在眼中躍動不已。『男的。』
她接過電話,猶豫的答應一聲。
『曹宜君嗎?我是李牧雲。』
心中的暗處彷彿又被照亮,喜悅再度打敗了失望。不過很快的,女人的自尊令她的喜悅立即轉化成憤懣。她想責問他,為什麼這幾天突然間消失了?可是她並未說出,只以冷冷的沈默代替回答。
『怎麼不說話?』那邊的人似乎意會到氣氛不對,急忙解釋:『大前天突然奉命出差高雄,沒來得及與妳聯絡,我剛回到台北。』
憤怒這下都消失了,她反而爲自己的態度感到抱歉。
『辛苦嗎?』
『不會。』他聽見回答的聲音,顯得安慰高興。『星期天有沒有空,我們一道去淡水走走好嗎?』
她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拒絕。
掛斷電話,她心裏覺得好輕鬆。然而前一分鐘却仍為窒悶、悲觀所控制。轉眼之間,情緒的變化竟是那麼微妙。
『上次打電話來那位?』坐在對面的月琴,好奇的問。聲音飄浮著春天的芬芳。
她忍不住高興的點點頭。心裏實在不明白,為何那通電話會有如此奇大的魔力。
『怪不得魂不守舍的。』
『胡說!』她趕忙為自己辯護:『只是普通朋友。』
『天知道?』月琴兩眼一翻,裝出不屑的表情。
『再說我可不饒妳。』她做出一個打人的手勢。
月琴朝她做了一個鬼臉,站起來,手按住桌緣,盯著她,隨時想逃開。宜君假裝一副生氣的樣子,心裏却有一股甜蜜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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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水處處充滿明亮熱情的陽光,像是十足的夏天。秋季在海港似乎晚熟了些。
星期天下午,他們悠閒地走在淡水古雅而狹窄彎曲的街道。街旁低矮的屋頂、突出高聳的古式磚造教堂,在湛藍的天幕下,無數的鳥雀繞著教堂的尖頂盤旋,傳出尖刺刺的叫聲。街車呼嘯而過,與古鎮的情調形成強烈的對比。
他們雖然只認識不到一個禮拜,却像已經認識好幾年似的,感到十分親切。
爬過斜坡,在一片學校的青草地坐下。這兒由椰樹間,可望見沈靜古典的仰面觀音,以及優美的淡水河。
『知道我爲什麼喜歡淡水嗎?』
『讓我猜猜看。』她輕咬著指頭。『因為這兒的古雅。』
牧雲用手指在空中打一個勾。她又說:
『因為壯麗的落日。』
他又點點頭,那樣子彷彿還等待她說下去。
『因為此地的渡船。』
『不錯。』他狡黠的笑道:『還有呢?』
『還有?』她已經想不出其他原因。忍住笑。
『還有……』牧雲偏頭想了一下,說:『鮮美可口的魚丸湯。』他伸出舌頭,誇張地舔著嘴唇,做出一副滑稽的饞相。
她忍不住,終於笑起來。牧雲還要往下講,她怕自己受不了,忙制止他往下說。然而笑聲依然在風中擴散,是一種很真實的快樂。
宜君發覺,和牧雲在一起總是想笑。她說不出是否喜歡他,可是心中却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這感覺以前是沒有過的。和克森那麼久,來淡水那麼多趟,就不像此次這樣特別。她懷疑自己從沒愛過克森,而克森也未愛過她,縱然有也僅限於表面的言語罷了。後來為分手而傷心,或許是因爲自己以為本來就應該這樣,於是,淚水便免不了了。現在,她幾乎確定,自己未曾真正戀愛過。她為此感到高興,因為她仍保有完完整整的愛情。可是她也感到担心,担心自己不再屬於戀愛的年齡。
『你知不知道愛?』
『愛?』牧雲睜大眼睛,茫然不解。他一直未想到這個字眼,這字似乎經常用到,本來不覺它有什麼難以理解,甚至本來清楚地知道它是什麼。現在經她一問,反而說不出它是什麼。『妳 指的是什麼樣的愛?』
『當然是男女間的。』
人常說,愛是犧牲不是佔有。他不懂。『愛的故事』也說,愛是永遠不必說抱歉。這片子他那年暑假看過兩遍,也不太了解。古人道:『知之爲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不懂就不懂,不必強裝懂。不過直截了當的說自己不懂,似乎太不解風情。於是他想起最老但最有用的法子——以另一個問題回答她。
『爲什麼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她像是被說中心事,害羞的低下頭,撫弄碧綠的小草。
風從背後送來悅耳悠遠的鐘聲。停在樹上的麻雀鼓翅飛起,在空中盤旋一陣,忽的又停駐到另一棵樹。天空近得像貼著鼻尖。
『我覺得一生中沒真正戀愛過的人最是悲哀。』她將掉到臉頰的頭髮順到耳後,又露出迷人的側面。
一種沒來由的灰色的哀愁,忽然抓住了牧雲。他結交過多少女朋友,連他自己也無法計算,可是來往時,却從未想到把握住可能的『愛』。他不知道以後將會如何,不過他可以確知,以前的自己是悲哀的。
『妳認為結婚生子是否就代表愛?』
『你說呢?』她又把問題交還給他。
『我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說:『很多人並不是因戀愛而結合,甚至有些人從來就不曾戀愛,只是到了結婚的年齢,理所當然的找對象結婚、成家、生子。』他補充:『古時經媒妁之言,奉父母之命而成婚者,大抵如此。現代社會進步,工商業發達,大家忙著工作,沒有時間交友,所以這種例子依然不少。』
『你蠻有見解的嘛!』
『不敢當。』牧雲感到臉紅,忙又問她:『聽過很多人對愛發出讚美,可是妳認爲什麼是愛呢?』
『我也不太清楚,它彷彿是一種諒解。』她覺得辭不達意,雙手像要比出什麼,却又頹然。『這樣講,太玄了,反正我說不上來。不過我相信一位詩人講的,愛使人變老,因為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愛也使人變得年輕,因為任何事情都充滿了希望。』她說話時,有一種柔軟的聲尾,像悠揚的笛音。
『這個譬喻很貼切。』他表示贊同。『知道嗎?我又加了一個喜歡淡水的原因。』
她眼睛一亮,等待答案。
『因為在淡水聽到關於愛的一席話。』他說這話是出自內心深處。畢竟他第一次與愛有這麼深入的接觸。
海風搔動牧雲的頭髮。他抬頭,觀音山永遠地躺著,她的唇線非常優美。每一秒鐘,他的熱情都在急速升高。
宜君兩眼捕捉不到任何一個焦點,一切都朦朦朧朧的。她只聽到自己的心跳。然後她猝然發覺,自己的臉頰靠在他的肩胛。他伸手環抱著她。她無法確定,這是否為自己所想望的?然而她覺得一種異常的安詳落在身上,落在整片草地,落在整個古鎮。她有著既虛幻而又真實的感覺。
等到牧雲想起露營那一夜,他和宜君却已靠得這麼近。他一時很後悔自己的衝動,因為她可能再度推開他,並且推開他們之間所有的可能性。好在,她並沒有拒絕,他這才稍感心安。
眼前的景色似乎是靜止了,像幅寫實風景畫。
宜君張開眼睛,發覺牧雲正注視著她,她的心跳得厲害,覺得血液快要由每一個毛孔迸射出來。她嚥下口水,再度靠到他寬壯的肩上。她已承認,方才他們交換的眼神,已在他們之間放置了一點什麼,並且是明顯而不需解說的。她彷彿記得什麼人說過,凡是戀愛中的人,是明知道陷阱也要閉上眼睛往下跳的。這話只在記憶中閃現一下,很快就隨著她閉上眼皮而消逝無蹤。
晚鐘又悠悠響起,樹影更加長加深,他們起身至江邊,不願錯過聞名的淡江暮色。
防波堤成排的人,口含著煙,手握釣竿,不知是在釣魚或是釣取暮色。江邊一切事物,像是累了,靜靜等待夜晚的來臨。頻頻低吟的渡船的汽笛聲,更增添古港的倦意。
朱紅色的夕陽停在河口白燈塔的上端,有如絹印上去的。殘陽烘亮了彩霞,照不紅江邊的人的臉龐。
江面完全是觀音山的顏色;充滿古意的暗灰。停泊在江畔的漁舟,塗的是朱紅碧綠的中國傳統色彩,在這將暗而未暗的傍晚,像首盛唐的絕句。
牧雲和宜君坐在江邊的涼椅,靜靜的品嚐淡水寂寂的黃昏。
幾隻昏鴉由夕陽的方向飛來,遺落呀呀的叫聲,驚破了江邊的寧靜。
天色在他們登上渡船時已完全暗了。
他們坐到船尾的甲板,觀看夜的淡水。岸上密集的燈火映在江面,如詩如幻,勝過天上的星斗。八里的燈火與淡水一比,顯得稀疏、寂寞。
面對此番景象,牧雲感動得全身肅然。他偏頭看她,她的眼睛在夜裏竟十分明亮,像有千萬盞燈火。他心裏忽然湧起擁吻她的強烈慾望。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感到船上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他。
上岸之後,兩人沒再說什麼,但彼此充滿疲乏後的興奮。
巨大的觀音山,變成襯托著夜色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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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飛馳的顛簸使體內的疲乏不斷發酵擴大。宜君覺得全身虛軟而又滿足。她第一次看到又圓又黃又低又乾淨的月亮,像盞燈似的懸在空中。
才九點,街上却不見人影。街燈投下淡淡的燈光,將氣氛烘托得很文藝電影。偶爾有街車由公路那頭奔馳而過,遺下一線流光與一聲驚心的叭鳴。
宜君掏出一大串鑰匙,乍看之下,幾乎完全一個模樣。她挑出一隻,打開公寓的朱紅大門。牧雲跟進去。
樓梯口有盞幽靈似的昏黃小燈,光線無法照到大門這邊,顯得十分疲憊。宜君背著光,臉看不怎麼清楚。
『讓你送我回來,真不知該怎麼謝你才好。』她說話時,微弱的燈光恰巧勾出她臉部的輪廓。
牧雲心中一股長久被壓抑的慾望又直撞胸膛,像要撕裂他的心,掙脫出來。
宜君發覺牧雲兩眼炯炯有神的盯住她,她低下頭。
『要不要到樓上坐坐……』
話未說完,牧雲已雙手捧起她的臉,端詳著。接著頭一偏,嘴唇便堵上去,溫熱滑膩的舌尖技巧地挑開她的牙關。她驚慌不已,本能地抗拒,可是她一陣暈眩,全身癱軟無力。一陣震顫通過全身,任由牧雲擁抱她,吻她。
有一會兒,她才驚醒過來,推開牧雲,跑上樓梯,回頭看,站在昏暗中的他彷彿愣住了,一動也不動。她旋又走下來,嘴唇輕輕在他臉頰印了一下,才『碰!碰!碰!』的跑上樓去。
牧雲一度為自己的魯莽感到生氣,當宜君猛然推開他的時候。然而他很快的伸手摸摸她在臉頰所留下的唇印,立即發覺,方才的憂慮純屬多餘。他快慰的笑了。
他想,他絕不會是一輩子悲哀的角色。(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