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蕭索,他拄刀沈思。
月孤形單,林間枝葉摩擦得沙沙作響,一陣落葉捲地而來,他若有所感,突然間腳踏五行,翻刀散打,舞成朵朵刀花,愈舞愈快,幾十片枯葉登時冉冉飛上,竟被他的內力吸黏牽引,圍在他刀影周圍旋繞不絕,煞為奇觀。舞不片刻,驀地收刀站立,復又陷入沈思,任由枯葉冉冉飄下,在他周圍環繞成一個殘破的太極圖像,恍若不聞不見,心裡反來覆去只琢磨著同一個問題。
究竟這「相思刀」無敵的秘密何在?這已是武林中無解的大難題,數十年來江湖草莽來去爭奪,多少能人智士殫思竭慮,鑽研這「相思刀」的火工質地、來龍去脈,卻始終無人參透這無敵於天下的秘密是什麼。
擁有無敵天下的秘密,自然有過無敵天下的事蹟。然而武林中所流傳,大多是大小門派為搶奪這柄傳說中神兵利器的慘烈打殺,諸般的慘烈打殺故事以訛傳訛,無形中更將「相思刀」的威力加諸渲染,即便沒有參與其事,也能口沫橫飛,舉證歷歷,宛如親眼所見。然而,其真正的來由卻已經鮮有人知。
屈無涯也不例外。
他手掌不住撫摩著刀柄,漫不經心地望著地上的枯葉,神遊太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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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明小小心翼翼地推筆身將書桌上的鉛筆屑滾在一起,用紙折刮了,隨便拋進紙簍。捏起衣擺,仔細地將刀片上僅於的鉛屑擦拭乾淨,一次又是一次,直到它回復如往常般光亮為止。
這是王大明生平第一支小刀。他好奇於那種迅速、俐落、乾淨的切割,將物事變少為多、化大為小、自方而曲。
他等不及每個星期三早上的勞作課,面對各式各樣的紙張、黏土、……所有一切看起來比刀片脆軟的物事,他握著被他磨拭得閃閃發光的超級小刀,享受那經營著決定的過程。然後,細心地以刀尖緊壓著紙張、黏土、……朝他心目中的樣式慢慢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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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無涯甚至不能確定,「相思刀」是否真的削鐵如妮、無堅不摧?
無論怎麼看,「相思刀」都和普通單刀沒有兩樣;多年來,此刀經手無數武林耆宿,或欲明哲保身,或者唯恐有失,竟無人使之於對陣殺敵。是以刀身上下,完美光滑,不見半個缺口。
若非用上家傳「滄浪手」真力,相思刀只怕連一株手臂般粗細的小樹也砍它不斷。起碼此刻,相思刀並非無堅不摧;有些鑄劍名匠說過:很可能是至今始終未能給「相思刀」開鋒的緣故。
更有人說,相思刀無敵的原因,不在其為神兵利器。總是回到那句老話:沒有人真正清楚相思刀的祕密究竟為何。就連它究竟是否給開了鋒,也無人敢妄自斷言。
難道……「相思刀」其實徒具虛名?又或者,自己手上這柄是膺物?
不!不會的。屈無涯心想。
刀柄上那正反兩面「一懷愁緒、幾年離索」八字,筆力蒼勁,頗見風霜,一望而知絕非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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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都喚她紅豆。
紅撲撲的臉蛋、紅滴滴的嘴唇、烏溜溜的眼睛與長頭髮,高年級的男生都稱她「四年級第一美女」;就連學校的班級導師,都偶爾稱她作「小才女」。
王大明、紅豆、小英,與另外幾位同年級的同學,一齊被選進學校的美術班,每天放學後留下來,跟著劉老師作一個小時美術勞作練習。王大明做的是紙雕,小英畫水彩,紅豆學素描。
整整一年,幾個小學生便這麼每天乖乖地留在學校勞作,偶爾將完成的作品提出去參加校際比賽,得獎的常常是紅豆和王小明。升上五年級,劉老師宣佈進階課程,鼓勵王大明改拿雕刀。王大明唯諾著應了,私底下卻仍常常拿起他的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超級小刀,雕裁出一件件充滿想像力的作品。那是種同儕沒有的自信:即使用的是小刀,他也不會作得比別人差。
無獨有偶,他偶然間瞥見紅豆放下炭筆,拿回鉛筆作畫。兩人不經意目光交換,彼此會意,相視而笑。
自此,兩人逐漸熟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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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用情人的血,試圖為「相思刀」開鋒。
一刀抹過那村女頸項,屈無涯兩眼就再不能從刀鋒間移開,仔細凝望著幾道紅赭瞬間寫過銀白刃身,簡直可以聽見濁重的呼吸,和心頭間怦怦亂跳。
良久。感覺上已過了良久。也不見絲毫異樣。
屈無涯大是失望,隨意反手一刀,劈中了手無寸鐵卻大喊撲上前來拼命的、村女的情郎。手臂上一陣溫熱,一樣東西骨碌碌地滾到屈無涯身前。
屈無涯嘆了口氣,相愛之人的血溶於一處,不會是「相思」了,更甭提開鋒。他捧著刀,無意識地漫步前行,回到自己輾轉思索的世界裡去;揚起的塵埃,射進了地面的頭顱,那雙灌滿鮮血、充滿憤意、哀痛、與不解的眼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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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年級的男生,愈來愈討厭王大明。
除了最要好的小英之外,紅豆只和王大明一人有說有笑,對其他人多半都冷冷地不大理睬。男同學常在一旁出言譏嘲、對他扮鬼臉,說他矮子配美女,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王大明也不甚在乎,除了唸書考試,就只顧著作他自己的紙雕。
紅豆卻很願意跟他說話。每回總好奇地端詳王大明的紙雕,還總能挑出別出心裁的刀工來誇獎王大明。王大明不擅言詞,有一句沒一句地嘻嘻應付,卻不知不覺也對素描發生起興趣來;好幾回紅豆畫鈍了鉛筆,王大明一言不發接過筆來,用自己最心愛的刀片替她將筆頭削尖。
六年級開學不到兩個禮拜,某天,紅豆突然跟著爸媽走進教室,向全班同學道別。原來因為爸爸工作的關係,紅豆被迫臨時轉學,到外縣市的一間學校就讀。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王大明還不及反應過來,教室右後方熟悉的座椅已經成為空位。當天放學,他想不起自己的紙雕,良久,仍是呆呆地望著那張空椅出神。
小英紅著眼眶走來,手裡握著兩盒鉛筆,將其中一盒遞給王大明,「媛媛……要我給你這個,作紀念。」
媛媛?啊,是紅豆的本名,王大明差點兒想不起來。紅豆紅豆地慣了。他嘟著嘴,把玩起手上的「小天使」鉛筆,那是紅豆專門用來作她素描功課的牌子,他握得愈緊,愈確定了那份彷彿將紅豆從自己心上狠狠抽離的感覺:美術班裡,不會再有她賞玩紙雕的樣子。那種感覺,他說不上來。
他竟連最後一聲再見也忘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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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何?
難不成要用上他自己頸子裡的鮮血?
畢竟他是為了相思而用刀,而非為了用刀而相思。
要陪她,也得要功成名就、轟轟烈烈地下去陪她。他既得「相思刀」,只盼假以時日,得破解這天下無敵的祕密,便是註定命喪黃泉,他也心甘情願。
起碼,最起碼,也得手刃仇人,慰她在天亡靈。
新婚之夜,他喝得爛醉如泥,夜裡遭仇家伏擊;混戰中,媛兒一刀中腹,香消玉殞,死在重傷的自己懷中。他捧著媛兒的屍身,悔恨無已,不住親吻廝磨,渾忘了傷口痛楚,淚流到天明。
此刻,「相思刀」在手,無敵之日不遠,重回她身旁的時候便也指日可待。
屈無涯曾經這麼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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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考高中那年,金榜題名。
開學前外出旅遊回來,竟接到多年不見小英的電話。
「恭喜你……考上高中。」
「哪裡,妳也是。」怎麼忽然打電話來?
「原本……今天要同媛媛一起打電話給你。」
一股不祥。(呵呵,又不是小說情節,哪有這般巧……媛媛?紅豆?當年每天跟我們一起畫畫的紅豆?她不也才考高中而已嗎?)
「媛媛……她死了!」
紅豆有心臟衰竭的毛病。聽說是昨晚違禁跟朋友多吃了一碗剉冰,今早她母親喚她不醒,進房查看時,竟已沒了呼吸。
他茫然聽著,直到小英出言詢問。「喔,我知道了。」聲音不是自己的。
重新從抽屜翻找出那盒「小天使」,溼熱著眼睛,將十二枝筆一枝一枝地抽出來。
紅豆轉學那天的美術課,他用小刀在每一枝鉛筆中間有小天使圖樣的地方,各挖了個小洞,然後在每個小洞上嵌入一粒相思豆。會不會有一天,他和紅豆在什麼地方巧遇?屆時,他要拿給紅豆看,這十二枝鑲了相思豆小天使鉛筆。
直到他金榜題名。
小刀也已鏽壞到不能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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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刀身嵌回木柄,深深地嘆了口氣。秘密自也不在刀柄之中。
這已經是他所打算做的最後一番掙扎;難不成這刀身還是空心的?
屈無涯有再大的勇氣,也不敢就此毀了刀身,作所求證。如此一來,「相思刀」的秘密,也許從此都將是武林中無解的謎。
但他更沒有勇氣放下「相思刀」。
其實,打遍中原武林,數年間難遇敵手的「滄浪遊雲」屈無涯,究竟還要求什麼無敵於天下的秘密?
媛兒去世後,只要他一停止練功、或者停止思索「相思刀」的祕密,這個疑問,便又無可逃避地浮現腦海。此刻他回到亡妻舊地,跪捧荒棄多年、佈滿灰塵蛛網的靈位,重新溫習起這道難題,思潮澎湃,不能自已。
是的!苦練家傳七重「滄浪手」的目的,便在奪有這「相思刀」;奪有這「相思刀」的目的,便在求得天下無敵;求得天下無敵目的,便在能手刃強敵,為媛兒報仇。爾後,自當追隨愛妻於九泉,伴她孤魂。
往往長則數日、短則數個時辰便即易主的「相思刀」,在他手上已經過了整整三年有餘,多少登門奪刀者鍛羽喪命。江湖人不再稱呼他「滄浪遊雲」,改喚「滄浪遊鳳」。為的,正是他刀上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兩句「釵頭鳳」。
他已是武林傳奇神兵「相思刀」的真主,武林中只怕再無人能在「滄浪手」下走過十招,再無人能奪過「相思刀」去。包括那不共載天的仇家在內。
他儼然已是天下第一,聲名、地位由整個武林恭敬呈上。
可是,可是……
「滄浪手」練得愈是爐火純青,他愈是想逃避追尋仇家的念頭。
仇報完了,一切便也結束了。
他真正害怕的,原來竟是「結束」。
屈無涯將媛兒的靈位推離眼前,觸手冰冷,再也感覺不到任何半絲屬於以往的悔恨傷痛,只剩下空白。閉門苦練、歷盡滄桑至今,有多久了?他渾忘了那份滋味。便連媛兒的相貌也是一般。
回到媛兒身旁不再成為他的寄託。懷裡的靈牌,終究成了一塊靈牌。
而他也已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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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盒小天使鉛筆交給母親的同時,他不斷再三叮嚀。
那是他用早已生鏽了的超級小刀,將整打從未用過的鉛筆,一枝一枝地削尖。然後把刀片同鉛筆一齊塞進紙盒裡頭。
父親看過農民曆,說今年肖虎的萬萬不得參加葬禮。何況學校還有考試。
母親應允了,會將鉛筆盒送到媛媛的靈位前。他卻忍不住鼻酸,嘴角牽動著快要說不出話來,連忙轉身三步併兩步跑出家門,跳上腳踏車離去。
微風從他輪廓、髮梢間掠過,媛媛依稀的影子、她同自己那段兩小無猜的過去,如快速播放影片一般,隨著不斷迎面而來,又飛快向後逝去。
學校已在前方不遠,傳來了早自習的鐘聲。
王大明張開手掌,瞥了最後一眼,將原本緊緊握著的、從鉛筆上摘下僅有的一枚紅豆使勁向身後甩去,加快單車踏板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