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個武林盟主,說真的,遠沒有你們想像中好玩兒哪。」
「知道啦知道啦,老涂,快快快,這兒還欠兩碗餛飩哪。」
老涂對眾人的諷笑恍若不聞,往滾水中隨便拋下兩把餛飩,嘆了口氣,自顧自地說道:「你們真以為憑一手『五殛風雷掌』便足以稱雄江湖麼?哼哼,真是這麼容易,老子也算是武林盟主啦。」眾人一向和老涂混熟了的,聞言又是忍俊不禁,又再叫囂喧鬧起來。老涂一面搖頭喃喃自語,一面忙著遞碗下麵。
西首一位賓客突然朗聲說道:「尊駕認為,怎樣才具備當武林盟主的條件呢?」
店裡所有賓客幾乎一齊回頭,包括被蒸氣騰得滿身大汗的老涂,盡皆吃驚地察向聲音來源,見說話的是一名神情威武的彪形大漢,他看眾人突然一下子全盯著自己,反倒渾身不自在起來。
一個滿身柴屑的精瘦漢子,咧開一嘴污牙,笑道:「『尊駕』?呵呵,老兄打外地來吧?怪不得不識得咱們村裡鼎鼎大名的麵王老涂啊。」
彪形大漢打岔道:「老涂?可是涂萬慶的涂?」
精瘦漢子笑道:「可不是麼?」回過身去,對著所有人喝問:「喂,有誰知道,老涂打那兒來呀?」眾人齊聲道:「打武林盟主家裡來!」那精瘦漢子又問:「老涂不賣麵,該作什麼去哪?」眾人吆喝道:「作武林盟主去!」窄小的客店裡登時笑亂成一團。
老涂臉紅脖子粗,開口欲辯,惹得眾人更加樂不可支,你一句我一句地逗他玩兒。那彪形大漢滿腹疑竇,默默地喝酒吃飯。
終於等到日頭西斜,店裡眾人於是揹柴的揹柴、扛山豬的扛山豬,紛紛與老涂嘻鬧話別。
老涂嘴裡咕噥,正拿塊破布使勁兒地擦拭帳檯,一抬頭,見那彪形大漢正坐在檯前,笑嘻嘻地看著自己。
老涂略一顧盼,確定左右無人,上上下下打量這彪形大漢一番,低聲問道:「看你這身裝扮,是想參加武林大會去了?」
彪形大漢微微一笑,道:「高人好眼力!」向老涂一揖,取了一支竹筷,信手揮去。客店外約莫七八尺處一棵古松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千百松針似雨飄落,煞是好看。遠遠望去,半支竹筷原來已直挺挺地插入古松樹幹。
老涂瞇著眼睛瞧了半晌,點點頭,道:「『伏魔金剛杵』?嗯,功力還算不錯的了,卻不見得如何地了不起。」
彪形大漢此時不由得不訝異,未料無名山腰上一個破舊小客棧的掌櫃,竟能識得他這一手「伏魔金剛杵」,連忙站起身來,恭恭敬敬拱手稱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敢請教前輩大名。」
老涂罵道:「泰你個頭,前你媽個鳥蛋!」一面仍忙著收拾碗筷,一面唸著不停:「跟那群老渾帳講,巴不得他們信;跟你這塊石頭講,又巴不得你別信!」
彪形大漢聽得一頭霧水,心想世外高人行事特異,最好見怪不怪,便又抱拳道:「請前輩指引迷津。」
老涂見彪形大漢滿臉熱切,嘆了口氣,快手快腳地移了張板凳兒給他,「你來光顧我,是我的衣食父母,別混亂了角色。」自己也坐了,把破布往肩上一甩,「先問你一句:你求武林盟主之位,所為何來?」
「光我范家門楣,伸張江湖俠義!」
「狗屁!」老涂大罵一聲,彪形大漢楞在原地,不知那兒說錯得罪了他。
「別以為武林大會中能技壓全場,便是武林盟主了。嘿嘿,那才是你夢魘的開始哪。」
「武林盟主之位在『俠王幫』下世襲,傳到現任盟主手中,已是第三代。『俠王幫』門下將相親信無數,一方面為確保盟主力量,另一方面也藉機鞏固本派實力地位。盟主麾下,左筆右相、四拳衛、八劍衛、六十四鐵矛銅盾,加上無數本幫弟子,『武林盟主』四字,明指涂萬慶涂公一人,其實根本是『俠王幫』的統稱。」
彪形大漢聽老涂喊當今盟主作「涂公」,心下更奇,忍不住問道:「敢問前輩與當今盟主涂老前輩是……」
老涂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涂家六代單傳,當今武林盟主、涂公萬慶,正是家父。」
老涂這時口中再說出什麼話,都不能令這彪形大漢驚訝更甚。他想笑,但看眼前這形貌猥瑣的半百老人神態自然不似作偽,又笑不出來。
老涂翹起二郎腿,箕指在捲了褲管的小腿肚上撓癢。「筆相拳衛,各管文武瑣事,你武林盟主,大自各大門派仇殺鬥毆剷妖除魔,小至只有兩三隻小鳥兒的海沙幫一名弟子晚了三天歸門,樣樣都得拿主意、作決定。你還道作決定簡單?可以伸張正義公理?呵呵,這個你想幫、那個你不願惹。崑崙派準掌門接班人殺了個縣太爺,聲稱是除卻貪官造福鄉民,到頭來那崑崙派的原來相中縣太爺府裡一名小妾,想強為己有。這等事情,你武林盟主不知,謂之無能;知了,該要護誰?如何交代?遮誰的醜?你想冒得罪朝廷的險,還是跟自己草莽豪傑明算帳?人脈廣熟,自然好說話,有人替你扛鍋子,可鍋子扛了,人情便欠了,改天這人情讓人要回去,說要讓他兒子認你武林盟主作乾爹作師父,要在『俠王幫』佔上一席之地,你收不收?怎麼讓自個兒幫內服氣?要推託,怎麼推託?推一次,人情再欠一分,下回人家要的何止這許多?」
見那彪形大漢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老涂嘿嘿笑著,問道:「范老弟,『俠王幫』底下,共管三十六大名門、一百零八小幫派、七百二十餘門洞主島主,哪個不是想來跟武林盟主搭上邊兒?你武林盟主有多少時間,可以跟這夥兒人鎮日價往來應酬?」
說到這裡,老涂神情忽轉嚴肅,「如此一來,功夫可以擱下不用練了麼?連你這外地的對盟主之席都如此覬覦,各大名門正派、乃至於『俠王幫』自家人,對盟主份內事兒都瞭解那麼十七八分,哪個不想搶來自己作作看?別人早也練、晚也練、拼命地練,你日理萬機,窮思竭慮,連求一夜好眠都成奢夢,還談什麼練功?不退步便謝天謝地。倘若有人踢館,你堂堂盟主身份,或者不用場場親自出馬,自有手下替你打發;但這些曲折,你的武功進境,身邊最親近的左筆右相、四拳衛、八劍衛、六十四鐵矛銅盾看在眼裡,算在心裡,誰又是真的忠心耿耿?」
彪形大漢啞口無言,老涂還不放口:「到手的權力甘心放開麼?你是武林盟主,你武林盟主的兒子女兒是什麼身份?等你盟主位置一卸,他們就啥屁也不是!所以怎麼辦?想辦法,把武林盟主的位子留在自家裡。你當初憑一手『五殛風雷掌』叱吒無敵,自己的兒子,當然得靠家學淵源往上爬,一來有保障,二來易使別人信服。除了『五殛風雷掌』,最好現在便教他應對進退,跟各門耆宿打好交道,早早建立門脈,將來即便武林大會有所失手,這些建立起來的關係也能幫著護航。」說到這裡,終於嘆了口氣,不再下說。
彪形大漢問道:「這麼說來,前輩當年……是『逃』出『俠王幫』的囉?」
老涂哈哈大笑。「說得好!逃!哈哈,作武林盟主與囚犯無異,何不像我這般山間賣麵,落得個逍遙自在?」
彪形大漢沈思良久,突然間唰地起身,抱拳道:「多謝前輩一席話。前輩見事分明,言必中鵠,晚輩拜服;但凡成事者,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如前輩這般胸懷萬理,卻隱世不出,放任天下鼠輩猖狂、亂象橫生,實非我學武之輩所該效仿。晚輩告辭!」
老涂一臉蠻不在乎的神情,道:「嘿嘿,老子也只是找人嚼嚼舌根,你大老遠來參加這武林大會,若是三言兩語讓我唸了回去,也只證明你果然不是當盟主的料。」頓了一頓,忽然壓低聲音說道:「別說相識一場,老子沒提攜後進。給你點個醒兒:場子上,留心一個姓涂的。這兔崽子練功七年,盡得『五殛風雷掌』真傳。這次大會,他恐怕是志在必得!」
「他……他……」
老涂微微一笑,笑容裡有那麼一點複雜。「這兔崽子說,要有出息,不想一輩子作個賣麵的。呵呵,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