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宋若華生下第四位公主，東宮內院一片歡喜與壓抑並存的氛圍。
王府裡，王妃沈清蘊照例得過去賀喜。
這件事讓她覺得極為彆扭。若不是身分所逼，她是萬萬不想去。
宮人們簇擁著，太子妃憔悴地坐在床榻上，面色蒼白，眼裡卻仍勉強擠出笑意。
她比清蘊年長四歲，這些年來接連生子，如今已經第四個了。
清蘊看著她，心底忽然有些不捨。
（生孩子，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我自己只經歷過一次，就知道那痛苦。）
（那種撕裂的恐懼，足夠讓人永生難忘。）
然而，她身為王妃，早已完成「責任」。
她甚至心底慶幸，不必再一次經歷。
太子妃卻不同。
她承受的壓力遠比任何人都大，哪怕如今再添一位公主，旁人嘴裡仍是「太子殿下還無子嗣」。
清蘊沉默地望著宋若華，心裡明白
但自己什麼也不能說。
她再清楚不過，以她的立場，哪怕一句「辛苦了」都會顯得多餘。
——這就是後宮。
表面上大家同氣連枝，實則心照不宣，誰都不能真的伸手拉誰一把。
於是她只是淡淡一笑，行過禮，恭賀幾句，將心底的複雜與不忍，全都收在眼底。
若華承受著生子的痛苦，而自己卻因早已生下世子，被人暗暗議論為「可能的後路」。
（……荒唐啊…我可沒想到要承擔這樣的命運啊…）
更何況，太子都還沒即位，皇上也還健在。
如今就有人急著談什麼繼任，未免想得太遠了吧。
（只會讓人多生嫌隙，多生誤會。）
她心口微沉，卻依舊神色自若，笑語應對，像這一切與她無關。
可心裡清楚，那些看似無關的風言風語，早晚會傳到孩子耳中。
（承昀還只是個五歲的孩子。）
清蘊指尖微緊，卻依舊面帶淡笑，行禮如儀，彷彿跟她家沒有任何關係。
太子妃忽然偏過頭，聲音雖弱，卻仍透著關懷：
「清蘊……」
清蘊立刻起身俯身：「有。」
宋若華的唇角勉強勾起一點弧度：「阿蒲，在你那邊過得好嗎？」
清蘊微怔。
沒想到這樣的時刻，太子妃還會記得一個小宮女的名字。
她沉吟片刻，才淡聲回道：「回殿下，挺好的……」
宋若華聽了，眼裡掠過一絲安心，輕輕應了一句：「那就好……」
清蘊垂下眼思考。
（連太子妃都還惦記阿蒲……看來，確實有她特別之處。）
回王府
雲兒抱著新寫完的帳冊進了書房。
沈清蘊正隨意翻著，眉目冷靜，語氣不急不緩：「嗯，不錯。」
她正要吩咐下一件事時，雲兒卻猶豫著，輕聲開口：
「王妃娘娘……請問，奴婢可不可以帶世子大人出去玩耍呢？」
清蘊抬眼，目光裡閃過一絲訝異。
她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當然好啊。我自己沒什麼時間能陪他，你若願意，自然是好的。」
見雲兒眼裡立刻亮起來，她又隨口補了一句：「正好今天也沒什麼事，你去找他吧！」
雲兒立刻喜滋滋地點頭。
清蘊淡淡叮囑：「對了……不要隨便對世子說關於皇位的話。」
雲兒愣了愣，心想：
（啊？我哪敢亂說這些大人物的事啊？）
她完全不懂王妃深意，只是乖乖答應：「是。」
花園裡，雲兒和承昀蹲在地上，用一顆顆小石子堆成小山丘。
「堆一座需要三十顆石子……」
承昀小小聲，神情專注地數著。
雲兒看得一愣，忍不住吐槽：「堆個石頭山而已還要算嗎？是要修長城還是怎樣啊？」
她一邊說，一邊抓起一把石頭「啪啦啪啦」亂丟，結果小山瞬間倒塌。
「哎呀！」雲兒抱頭「早…早知道不亂放！」
承昀盯著散落一地的石子，眉毛一挑，忍不住狠狠瞪了雲兒一眼。
雲兒縮了縮脖子，立刻陪笑：「啊啊……對不起啦！別瞪奴婢嘛！」
承昀卻小小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一瞇，神情冷冷的——活脫脫一個縮小版的王爺。
雲兒心裡直打鼓，差點沒當場跪下：
（哎唷！這眼睛一瞇，立刻變成死魚眼——跟某位主子一模一樣！真是太可怕了……）
她硬著頭皮，指著滿地石子，乾笑著討好：「不然……這次算承昀！你來主導，奴婢聽你的，好不好？」
承昀原本板著的小臉眼神閃過一絲得意。
「那就……一座要二十顆。」他小聲補充。
雲兒：「？？？」
「剛才是三十顆，現在二十顆，規矩不是你自己定的嗎？」
承昀悶聲
「因為這樣比較快。」
雲兒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哎喲，還知道偷懶！」
承昀撐著一張小臉，才不理會雲兒說什麼，安靜的在一旁堆疊石子。
傍晚，夕陽餘暉將長廊染成一片金紅。
雲兒牽著承昀的小手慢慢往回走，心裡還在想著剛才那場「堆石子遊戲」。
卻沒注意到，身邊的小手緊緊攥著自己，眼睛直直望著前方那道高大身影。
「父王……」
小聲得像蚊鳴，卻帶著無限期待。
雲兒心裡一緊，她自己也不敢直視那張冷峻的臉
但為了身邊這孩子，她硬是吸了口氣，往前一步。
「王爺……」她低聲行禮，聲音微顫。
知棠回頭，目光一掃。
那眼神冰冷，淡淡落在兒子身上。
下一瞬，他袖袍一拂，轉身離去，背影決絕。
——冷漠到彷彿眼前的一切，與他毫無干系。
雲兒心口一顫，嚇得呼吸都停住。
承昀僵立在原地，小小的臉瞬間失了血色。
他努力仰著頭，眼睛卻紅了。
「……」
雲兒心疼得要命，蹲下來，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裡。
承昀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縮在她懷裡，抽噎著不敢出聲。
雲兒抬眼，望著知棠遠去的背影，心裡有點憤怒。
（這什麼爛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