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箱

Rei Yamazaki on Unsplash

箱子裡面是空的。 本來放著很多東西的。 然而，它現在空了。 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會空。 我無助地望著箱子的底板。 「這裡⋯⋯本來放著什麼呢？」 我自言自語著。 「想不起來了。」 我連這個也忘記了嗎？ 但沒關係，我還有紙箱。 有紙箱在的話，就是完美的了。 我在紙箱貼滿漂亮的貼紙，灑上金粉，最後，黏上了緞帶跟彩花。 只要人們先注意到華麗的外觀，就不會在乎它裡面，是否有裝東西了。 就跟聖誕樹下的禮物盒一樣。 只有孩子們會期待箱子是滿的。 作為一個大人，接受禮物盒是空的，才是常態。 老實說，就算我想裝點什麼進去，我也不知道該放什麼。 或許我該試試看填滿它。 我打開皮夾，裡面有不少錢，所以我放了一些鈔票進去。 桌上有喝了一半的酒瓶。 「這也能佔點空間吧？」 我將酒瓶放進去了。 我看向胸前口袋的菸盒，裡面剩下三根，我關起菸盒，也扔進去了。 我又摸了摸西裝外套的口袋，裡面有個玻璃罐，我看了一下，上面寫著「百憂解」。 「這是我的藥嗎？」 「⋯⋯不管了。」 我把藥罐也放進去了。 箱子還有很多空間。 「我還能放什麼？」 我環視房間，腦中只有「填滿」的念頭。 分成了「可以放入」跟「不能放入」的二選一。 然而，這讓我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 我似乎一無所有。 能放進去的，就這麼多了。 「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想不起來了。 本來有好多東西的吧？ 「我記得那邊有個棒球帽的？」 我看向空蕩蕩的衣帽架，並沒有棒球帽。 「還有我最喜歡的⋯⋯樂團海報。」 然而，牆壁沒有任何海報。 我開始著急了起來。 「一定還有！本來不是這樣的！」 「快啊！想一想，我曾經在這房間放了什麼！」 「有了！燻雞三明治！」 我奔向廚房。 滿心期待地打開冰箱。 然而，冰箱只有一個長滿了蛆的甜甜圈。 那腐爛的味道，讓我差點吐了出來。 「到底為什麼沒人把它扔了？」 我開始抱怨。 但我這才想到⋯⋯這是我家。 是我沒有扔掉它。 「⋯⋯。」 「⋯⋯。」 為什麼不扔掉？ 因為它們在我這僅剩不多的價值中，也彌足珍貴嗎？ 即使⋯⋯腐敗的令人難以接受。 但我還是接受了。 我失落地走回了半滿的箱子前面。 我找來了封箱的膠帶。 黑底雕花金紋。 在這貧瘠呆板的空間，這膠帶的設計，顯得格外諷刺。 該去寄東西了。 我無精打采地走出了家門。 但我覺得我今天的運氣，奇差無比。 有個小女孩撞上了我。 箱子裡的東西散落一地。 酒瓶破了。 菸盒扁了。 藥粒散落在草地上。 剩下鈔票留在箱子裡。 「⋯⋯那個華麗的膠帶，竟然如此脆弱。」 我又忍不住抱怨。 更糟的是，小女孩哭了。 「別哭了，這些給妳，去買點玩具。」 我拿了箱子的鈔票，給了她幾張。 但她還是失控地大哭。 我嘆了一口氣。 我已經夠煩了，為什麼這傢伙還要來添亂？ 我不想安慰她。 別想叫我這樣做。 因為⋯⋯我連自己都安慰不了了。 「⋯⋯。」 「⋯⋯。」 女孩好似想起了什麼，突然不哭了。 她跑回了自己家裡。 「太好了。」 我鬆了一口氣。 然而，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對那個小女孩，產生了些許的好奇。 可能是⋯⋯我很久沒哭了。 看她哭的樣子，感覺好羨慕。 所以我跟著她，走到她住的地方。 我知道這樣像個變態，但我的人生已經夠糟了，加上這條罪名，也沒什麼關係吧？ 我站在窗邊，偷看房間內的景象。 我嚇壞了！ 我看見一隻會飛的海馬，巨大的番茄跟兔子超人。 還有帥氣跳舞的無尾熊，跟牠的長頸鹿夥伴，正在開砂石車。 牆上的公主掛畫，被她貼上了好多蝴蝶結，還有鋼彈貼紙。 這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卻已經讓我感到驚詫。 我有點嫉妒她滿到封不起來的箱子。 「她是個孩子。」 「她擁有這些東西，很正常。」 「要是我不是個大人，我也會有這麼多。」 我試著說服自己。 然而，那個女人的聲音，讓我知道：我錯的離譜。 「露西，妳在我的房間做什麼。」 一個女人，溫柔地捏了女孩的臉一下。 「我想來找兔子超人，我要把牠畫下來。」 女孩指著兔子超人說。 「那是媽媽創作的東西，露西喜歡嗎？」 「嗯！」 女孩滿足的笑了。 「露西，畫完了吧？我們要去午睡啦～」 「好。」 女人牽著女孩離開了。 「⋯⋯。」 這是她的房間⋯⋯？ 「不公平。」 這是第一個湧上我心頭的想法。 她的年紀跟我差不多，可是⋯⋯。 明明差不多的⋯⋯。 可是我⋯⋯。 我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思緒在內在糾纏，打架，最後癱瘓。 一陣大風吹來，女孩的畫被吹出了窗外。 上面畫著兔子超人。 我拿起那幅畫，走回了紙箱。 那幅畫，讓我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撕掉了那些過於浮誇的裝飾，讓紙箱回歸樸素。 最後，我把那張畫放進了紙箱裡。 「我在幹什麼啊⋯⋯。」 「偷拿一個小女孩的畫，這像話嗎？」 我嘲諷自己。 「⋯⋯算了。」 我走回屋內。 當我打開門的時候。 我愣住了。 兔子超人，從紙上跳出來。 不僅如此，他走過來，給我一個擁抱。 我很久沒被人抱過了。 不太習慣。 但是⋯⋯很溫暖。 真的很溫暖。 紙箱不是空的了。 我這才發現，這張紙的重量，比那些酒、藥跟香菸，都來得踏實。 「明明只是一個幻想的角色⋯⋯。」 我落下眼淚。 因為我懂了。 內心的紙箱，從來都只能用生命力填滿，不能用現實的物質填補。 那些東西就算放進去，充其量只是「佔滿」，讓它顯得擁擠，卻永遠稱不上是「滿足」跟「安心」。 「我知道紙箱要放什麼了。」 「希望還來得及⋯⋯。」 我有點慌張。 「一定來得及的，只要開始了，就來得及！」 兔子超人笑著拍了我的肩膀，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 這是「安心」的感覺。 是我不曾擁有過的內心穩定。 而我⋯⋯正在一步一步靠近它。 親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