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結束後,國民政府派國軍駐臺,那幾支部隊上岸後給臺人的初次印象卻是軍容不整又髒又亂,之後軍紀敗壞,持槍強買強賒不給錢,搶劫擄掠甚至姦淫婦女,激起臺民強烈不滿與憤慨,此為後來東南軍政長官陳誠祭出嚴令「撤臺部隊須徒手登岸」之遠因;
與之同時,來臺接收之陳儀行政長官公署貪瀆無能,對臺民毫無顧忌的營私自肥,把接收變成肆無忌憚的「劫收」,戰後短短不足兩年就官逼民反,爆發二二八事件。
實際上不止臺灣,曾淪陷日本的中國大陸東北地區亦如此。
東北地區廣袤,戰後國民政府主席蔣中正派熊式輝做東北行轅主任,主持東北接收大局。東北籍作家齊邦媛的父親齊世英先生,自東北淪陷為滿洲國之後,即於南京、重慶長期負責指揮東北地下抗日工作,齊先生對蔣中正之不滿,正起源於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後的東北變局。
熊式輝就任東北行轅主任之初,對原受中央黨部東北協會指揮的地下抗日的東北人士保持疏離,理由是「不願引起搶先接收的俄國人誤會」。齊邦媛曾寫道:「熊既無任何大局經驗,又無政治格局,即使在軍中,他連個儒將也不是,最高資歷是江西省主席,曾協助過蔣經國贛南剿匪工作,所以得到蔣家信任。東北這一大塊疆土,他大約只在地圖上見過,既無知識基礎也毫無感情根基——這匆促或者私心的一步棋,播下了悲劇的種子。對創深痛巨的東北,在這關鍵時刻,蔣先生如此佈局的態度令有識者心知東北大禍即將來臨。」
一九四六年春,蔣經國以東北外交特派員身分在長春致電其父蔣中正:「東北黨部不受約束,有反共情事,影響中俄外交」,蔣中正下令給組織部:「不受約束即押解來渝」,組織部將蔣氏父子的命令與電文,一併交給齊世英,叫他去「約束」那些東北地下抗日同志。
過去二十年服膺三民主義思想、抗日以求復國的地下工作者,在東北各個分佈遙遠的革命據點接到「約束」命令後,全然迷惑不解:為什麼苦盼到勝利了,竟然眼睜睜地看著老毛子來家鄉劫收,甚至姦殺擄掠?老毛子走了,中央派來的軍隊對東北多年的痛苦卻毫無體卹。
時任中央通訊社駐東北記者陳嘉驥,一九四六年初抵東北時,「看到接收大員過著驕奢淫侈生活,有的並以為自己列位『封疆』,擺的譜比國民政府主席還大。每天上下班,在『官邸』門口及辦公廳前,軍儀隊恭列兩旁,高聲奏樂行禮,供其通過時舉手答禮以過『封疆大吏』的官癮。因此,在直覺上,對東北前途發生懷疑,這個樣子能夠戰勝共黨嗎?」
臺灣爆發二二八事件是年,東北戰場上國共戰火正熾,黃埔系東北長官司令杜聿明毫無建樹,反將同陣營但非黃埔系的同袍、國軍唯一百戰百勝的高級將領孫立人除之而後快,曾多次密電南京構陷孫,並派出部屬親赴南京面呈蔣中正,終拔掉孫之新一軍軍長職;六月,孫立人在長春交卸了軍長職,抵達瀋陽東北司令長官部時,杜聿明既未接見,也未予辦公處所任何安排;其時,林彪在東北展開第五次攻勢,四平街會戰正面臨最嚴重階段,東北司令長官部已數天不發表戰報,更證明戰事嚴重失利。杜聿明妒賢嫉能,在作戰一線內鬥,其為人可見一斑。
齊世英在回憶錄中寫道:
「我看熊式輝是小官僚而非政治家,有小聰明,善耍把戲,對東北根本不瞭解。那時中央調到東北的軍隊,除孫立人部而外都是驕兵悍將,熊一點辦法都沒有,而熊又不能與杜聿明、孫立人合作。中央派到東北去的文武官員驕奢淫逸,看到東北太肥,貪贓枉法,上下其手,甚至對東北人還有點對殖民地的味道,弄得怨聲載道。……中央在東北最大的致命傷莫過於不能收容偽滿軍隊,迫使他們各奔前程,中共因此坐大。林彪就是利用東北的物力、民力,配上蘇軍俘來的日軍和偽軍的武器組成第四野戰軍,一直從東北打到廣州和海南島。……我們的人自己不用給人用,說起來實在痛心。我們那時東北黨務(主要是以地下抗日工作作核心)做得很好,如果能把這些人用在地方上做號召,我想共黨在東北是起不來的。⋯⋯一直到我們收復東北時,中共在東北還沒有什麼力量,俄國扶持中共固然是促成東北淪陷最主要的原因,而政府用人不當,方法不對,也須承認。」
自一九三六年末張學良與楊虎城在西安兵諫要求國府抗日,蔣中正就不再信任東北人,而蔣任用來自江西的熊式輝接收東北,其經略東北欠缺深謀遠慮;加之黃埔系杜聿明、陳誠先後為東北長官司令,致使抗戰結束後中共在東北的軍力遠勝於國軍,一九四八年九月至十一月,五十二天,中共東北野戰軍以傷亡不到七萬人的代價,消滅改編了國軍四十七萬餘人,奪取了東北。
留在中共治下的同志,是很難存活下去的,齊世英致電東北地下抗日同志,要他們設法出來,結果大部分同志出不來,原因一,出來以後往哪裡走?怎麼生活?其二,九一八事變後在外逃難十四年,倍嚐無家之苦,好不容易回家去,不願再度漂泊,從前東北人一過黃河就覺得離家太遠,過了長江在觀念上好像一輩子都回不去了;其三,偏遠地區沒有南飛的交通工具,他們即使興起意願,也插翅難飛。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齊世英自重慶搭上最後一班飛往臺灣的飛機。在訊息全斷之前,曾有留在東北家鄉的人寫信給齊世英:「我們半生出生入死為復國,你當年鼓勵我們,有中國就有我們,如今棄我們於不顧,你們心安嗎?」抵臺不久,肺部長瘤手術住院,某夜噩夢驚醒,他在夢中看見掛在城牆上滴血的人頭,張口問他:「誰照顧我的老婆孩子?」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被杜聿明排擠出東北戰場的孫立人將軍,率陸軍訓練司令部遷來遠離戰火的臺灣,在臺南、高雄、屏東一帶訓練新軍,以冀作東北戰場的生力軍。
孫將軍帶兵素來軍紀嚴明,來臺後,他請來老師在夜間開臺語課,教官兵學習臺語,並派出官兵助民,以修補臺民與國軍之間的裂痕,此與國府敗退來臺後官方不允許使用臺語的作法完全不同。
漸漸的,臺灣人開始稱許孫部官兵,甚至說,如果戰後是派孫立人部隊來臺灣,臺灣就不會發生二二八事件了。一九四九年五月,中央社記者陳嘉驥由廣東搭輪來臺,上岸高雄港時,在港口看見軍警秩序井然,對乘客查驗入境證嚴格而有禮貌,第一印象即「臺灣並沒有一點亂象,在心理上頗感很踏實。」
一九五五年元旦,五十五歲的齊世英被蔣中正開除國民黨黨籍,失去政治生命,齊家門外有監視人員執勤;
八月,五十五歲的孫立人被蔣中正軟禁家中,失去後半生的自由,隔年蔣中正開除孫立人國民黨黨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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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齊邦媛:《巨流河》
齊世英回憶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