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之心,不在器物,而在於時時如履薄冰地渡河——渡那浩浩蕩蕩而冷酷無情之時間之河。
匠人手中器物,乃是與時間簽下的血契。曾見商周青銅,饕餮紋飾威猛如生,寒光凜凜。然細觀其腹內壁,必藏銘文幾行,字字嚴整如隸書初成。此為何物?非為示人,實為敬天。當祭奠之酒傾入,酒液輕晃,銘文便如暗語沉浮,在酒氣瀰漫間與神明低語。匠人將敬畏封存於幽暗的青銅腹中,在無人處供奉神明——此何嘗不是一種與時間的對話?器物穿越時光,那腹中銘文在靜默裏如聲音的鏽斑,傳遞著先民對永恆隱秘的祈求。器物之存,固然抗拒朽壞;而技藝之繼,則如幽微燭火,在凜冽時風中搖曳不已。古琴大師斫琴,桐木精挑細選,絲弦反覆調製。木胎與絲弦相觸,竟似骨血相連,在匠人的指下漸漸成為有魂之體。琴師撫奏,指間技法純熟如呼吸自然,琴音如泣如訴,流淌著千載幽情。然而那撫弄琴弦的手指,何嘗不是被琴弦反覆磨礪?歲月在指節上刻下深痕,揉搓成繭——妙音誕生於琴師指尖,而琴師指尖亦被琴音所塑造。曲終人散,琴師退場,只餘琴音仍在空中逡巡。人非琴主,琴亦非人奴;二者相磨相生,乃成不朽樂魂。當此際,技藝與生命早已彼此滲透,人琴合一,共同在時間之流中刻下印痕。
可惜,器物雖堅,技藝雖神,終敵不過時間。某日偶見博物館中一架愛迪生留聲機,金喇叭失去光澤,搖柄如枯朽之骨。標籤上寫著「試聽請按鍵」,然而按下去,那喇叭便如啞口之人,只有一片空寂的嗡鳴。原來聲紋早已在錫箔上被摩挲得精光。昔日錄下的名伶絕唱,曾被視作永恆銘記的妙音,如今卻只餘下物理的軀殼而已。這機器曾為聲音造像,可時間終將一切痕跡抹平——所謂永恆,莫非只是人類自欺的謊言?
於是頓然徹悟:其實生命本身即為匠心獨運。我們每刻的呼吸、每瞬的悲喜,皆是對抗流逝的微末雕塑。無論鑄鼎刻銘的深謀遠慮,抑或斫琴調弦的精雕細琢,皆是我們向永恆投擲的卑微石子——縱使明知終將沉沒於虛無之海。
那古琴大師的指繭,青銅腹內的銘文,連同你我此際的呼吸,皆是在時間河面上的一點微瀾。器物會蝕毀,技藝或湮滅,而我們傾注於此刻的專注,正是生命本身抵抗虛無的孤勇。
人世間,匠心原非固守某物,乃是行走於永恆崖邊時的驚心一瞥。我們在光陰之流中跋涉,刻下印記又被沖淡,創造又告別,如渡河之人,明知彼岸永不可及,卻依然於每一槳中傾注全部力量。
當生命終局降臨,那些器物與技藝,不過是我們留在時間沙灘上的足跡,被潮汐抹去痕跡——唯有那渡河的姿態本身,在蒼茫水霧中,成為最後啟迪意義的微光。
我們以血肉之軀雕刻光陰,這本身,就是一場觸摸永恆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