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槽前,水流汩汩而下;碗碟堆疊,叮噹碰撞,油污似生活頒發於人世的勳章,抹布擦拭之下,正漸漸剝落。鍋碗瓢盆,中西混雜,堆疊如峰巒,我立於這小小的方寸之間,竟也如欲窺探人世間所有繁複情誼的隱微起點。
水聲中,一隻骨瓷茶杯不慎滑落於盆中。一聲清脆銳響,杯子碎裂,豁口如峽谷般猙獰——那是母親當年從倫敦帶回的舊物。那一刻,我凝視著斷裂的杯壁,彷彿看到人生中那些猝然崩裂的親密關係,一些舊日知交,也曾因某些言語或世事變遷,如這瓷器,無聲中裂成兩半,細痕蜿蜒卻無法再彌合。
母親卻不肯棄此殘杯,她尋來金繕金繕之法修補:以漆調和金粉,悉心勾勒縫隙。從此,那杯壁上便多了一道金線,宛如時光之傷被光陰鍍上了尊嚴——原來殘缺亦可盛滿美。這不正是人間世故的隱喻?所謂親友,何嘗不是以光陰調和著彼此生命中的裂痕?杯中茶漬經年累月沉積,點點斑斑,正似歲月於人心深處悄然沉澱的舊怨懟與溫情。張愛玲曾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而親朋之間,正是互相為對方仔細挑揀袍上蝨子的角色。縱有瑕疵與齟齬,那杯盞歷經修補後,竟在殘缺處生出別樣光彩,如古器重光,蘊藉著殘缺成全的愛意與寬宥。水槽裏的污垢終於盡數洗刷乾淨,水流沖走一切,剩下一片空淨明亮。碗碟重歸潔淨,靜立於架子上。杯碗盆碟,各安其位,各有其形,彼此映照,卻再不相撞。水槽恢復了光潔,如同悲歡喧鬧之後,心靈重新獲得的澄澈清朗。
水流猶自汩汩而下,沖走了最後殘存的污漬,也洗淨了浮世中所有羈絆與紛擾。親人摯友之間,與其刻意雕琢親密無間,倒不如退後一步,留出彼此呼吸的空間——正如這潔淨後的碗碟,各自安放,卻自有其契合的秩序與距離。
水流捲走最後一點碎屑,水槽歸於光潔明淨,碗碟列隊,靜默如僧。由污濁復歸澄澈,不正像一種小輪迴?
那修補好的茶杯靜立架上,像歷經滄桑後重獲的安寧——時光的刻痕與傷痕,不正是生命沉澱下來的另一種潤澤嗎?這修復後的杯盞,從此盛滿清茶時,竟也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溫潤滋味。
水流沖走所有,然後我們重新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