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及利亞」戰爭（La guerre d’Algérie）對法國的國家敘事造成了深刻的斷裂，並經歷了漫長且仍在持續的「重構」過程。這場戰爭及其結果，不僅標誌著法國「帝國殖民」經驗的終結，也挑戰了法國自19世紀以來建立的國家自我「身份」敘事。
一、 國家敘事的破壞與斷裂
「阿爾及利亞」的獨立和領土的喪失，對法國國家在歷史中為自己建立的「身份」敘事，構成了敘事上的斷裂。
1. 「殖民」敘事的終結與身份危機：
在「阿爾及利亞」戰爭結束之前，法蘭西第三共和國曾透過「殖民」計畫，將「舊制度（Ancien Régime）」和「法國大革命」的敘事進行整合，確保了法國歷史的連續性。「殖民」計畫被視為確保政權延續的基礎，並確立了法國在普世歷史中承擔「文明使命」的角色。「阿爾及利亞」獨立的結果（即殖民地人民的獨立），「刺破」了法國自19世紀以來建立的、作為「帝國殖民文明國家」的敘事身份。
2. 官方敘事的長期缺席：
戰爭結束後，法國國家長時間內未能形成公開的敘事。最初，國家採取的範式是「大赦與遺忘」，直到1999年通過立法正式承認這段時期為「戰爭」。這種持續了近四十年的「敘事空白」，構成了阿爾及利亞「戰爭記憶」史中的一個重要事實。
國家領導人在獨立後十五年（1977年）的一次罕見紀念活動中，試圖將這場「無名戰爭」中的軍隊角色，置於傳統的「殖民敘事」框架內。當時的總統瓦萊里·季斯卡·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的講話中，沒有將法軍描繪成對抗獨立敵人的戰鬥力量，而是將其視為在兩個法國人社群間的「內部衝突」中，為實現和平而干預的力量，並致力於殖民地人民的福祉，執行「偉大任務」。這種殖民敘事，恰恰說明了在經歷一次失敗之後，國家難以建構官方敘事的困境。
二、 國家敘事的重構與「記憶」政治
直到1990年代，法國國家才開始積極地將「阿爾及利亞」戰爭整合到其國家敘事中，主要透過「記憶」政治和對「受害者」的紀念。
1. 從「分類」政策到敘事政策（1960年代至今）：
法國首先實施的是「分類政策」，在幾十年內為戰爭產生的三個群體，確立了地位和權利：歸國僑民、退伍軍人、以及哈爾基人（harkis）。雖然這有助於建構代表這些群體的記憶團體，但直到1999年才開啟「敘事性政策」。1999年的法律正式承認了「阿爾及利亞戰爭」的術語，標誌著官方記憶政策的開始。
2. 「受害者」為中心的敘事轉向（1990年代以後）：
「阿爾及利亞」戰爭是在新的「記憶責任」框架下，被重新納入國家敘事中的。這個新的敘事裝置是圍繞「受害者」的紀念化而建構的，將歷史視為個體間的暴力史，並造成創傷。
國家必須承認「受害者」群體（及其後代）所遭受的損害，並提供應有的賠償。從2000年代開始，政府採取了「債務敘事」，透過紀念特定「受害者」群體來進行「紀念化」：包括應徵入伍者（2002年/2003年）、哈爾基人（2003年）和歸國僑民（2005年）。
3. 追求「共享記憶」的嘗試：
儘管存在各種衝突，政治權力仍致力於實現「記憶的和平」或「共享記憶」。弗朗索瓦·歐蘭德（François Hollande）總統在2016年呼籲「尊重所有的痛苦並承認所有的苦難」，以實現記憶的和平，嘗試將士兵、哈爾基人、歸國僑民、獨立運動人士和阿爾及利亞人等，所有「受害者」納入全球性的致敬中。
埃馬紐埃爾·馬克龍（Emmanuel Macron）總統在2018年承認莫里斯·奧丹（Maurice Audin）死於酷刑，否認了軍方自1957年以來的官方說法，這是一種確認歷史真相並將其指定為「受害者」的處理方式。
三、 當前敘事重構的持續挑戰
即使在積極的「紀念化」政策之後，阿爾及利亞戰爭的「記憶」仍然表現出「不連續性」，且受到當代議題的影響而持續重塑。
1. 「檔案」開放與國家安全：
儘管總統承諾開放「檔案」，但「阿爾及利亞」戰爭的記憶議題，再次被「國家安全」的考量所重塑。由於2015年恐怖襲擊的影響，「反恐」鬥爭和國家安全成為國家行動的核心。
國防和國家安全總秘書處（SGDSN）在2020年初限制了對涉及「國防機密」的檔案的查閱，這與2008年法律規定的五十年期限後應自動公開的原則相悖。
對於軍事機構而言，開放「阿爾及利亞」戰爭的國防機密檔案，可能會再次質疑軍隊的行為（如酷刑或失蹤者問題），因此軍方將其視為「私有領域」，認為其開放會損害當前的國家安全利益。這使得追求戰爭真相和正義的歷史學家、政治人物、活動家，與軍事機構之間存在矛盾點。
2. 持續的未處理議題：
儘管官方敘事有所轉變，但一些戰爭層面仍然被邊緣化或未被充分揭示。例如，儘管有相關研究和媒體提及，但法國軍隊設立的「集中營」的歷史仍鮮為人知，這些集中營曾涉及約兩百萬阿爾及利亞人。此外，雖然個人經驗的敘事（如電影、文學）不斷湧現，但社會對於這場戰爭的辯論和分歧仍然十分尖銳。總統馬克龍在2020年曾評估，「阿爾及利亞」戰爭仍然是一個「未被思考或處理」的問題。
參考書目： Ledoux, Sébastien. “La guerre d’Algérie par ses discontinuités mémorielles.” La guerre d’Algérie et sa transmission, édité par Anne Schneider. Caen: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Caen,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