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據作者後記,本書寫於昭和九至十二年,即西元1934至1937年,又在往後十年內(~1947)續寫完成。為了體會其時代背景,我讀了肯尼斯・韓歇爾所著的《日本史》,雖不是介紹昭和時期風土民情和藝妓的專書,但對於不熟悉日本傳統的人,頗有助於擺脫成見,體會《雪國》所傳達的情致與美感。一旦以其文化背景進行理解與想像,則本書就像一朵晶瑩剔透的花向讀者綻放。
我讀的是kobo的電子書,劉子倩的譯本,大牌出版,封面設計很美。
故事概要
故事從男主角島村坐在前往雪國的火車上開始,同車的女孩葉子引起他的注意,她與生病的行男同行。抵達雪國後,島村在溫泉旅館看見駒子穿著藝妓的衣裙。他想起五月時第一次遇見駒子的情景,兩人在一夜歡愉後,駒子在天亮前溜走,島村也於當日返回東京。當島村再次來到雪國,已是寒冷的十二月。聽按摩師說,駒子是因師傅的兒子行男病重才在今年夏天出來做藝妓,又說駒子是他的未婚妻。島村詢問駒子,她澄清自己和行男沒有婚約關係,當藝妓也不是為了任何人。島村對於駒子隻字不提葉子感到困惑。駒子陪島村候車時,葉子匆匆跑來告知行男情況不對勁,請求駒子回去,駒子拒絕了。島村應葉子所託想說服駒子但沒有成功,便不再強迫駒子,隨後他上了火車離開雪國。
島村再次來到雪國,見到駒子,她因島村爽約而責備他。駒子在此地簽了四年的合同,她請求島村每年都要過來。言談中,得知駒子有一段持續五年的包養關係。島村和駒子一起散步,島村提議去看行男的墓,言辭觸怒了駒子。兩人在墓地看見葉子,駒子對葉子說,她絕不會給行男上墳。深夜,駒子醉醺醺來到島村的房裡,又立刻離開了。一日,因駒子忙於宴會,兩度請葉子送紙條給島村。葉子表達想去東京的意願,又拜託島村好好對待駒子,最後在抽泣中留下一句駒子說她會發瘋的話便跑出房間,隨後島村在浴池聽見隔壁傳來葉子甜美的歌聲。當晚島村送駒子回家,駒子說她覺得葉子以後會變成她的包袱,又問島村能不能把葉子帶走。島村到駒子的房間做客,駒子又送島村回到旅館,並邀請島村喝酒。島村對駒子說她是好女人,駒子因會錯意而激動落淚、離開房間,隨後卻像沒事一樣回來。對縐麻的聯想,讓島村萌生永遠離開駒子的念頭,他起意到縐麻的產地看看,於是坐車到其他城鎮。回到溫泉村後,在車子減速時,駒子撲向島村。得知村子的繭倉失火,兩人去到火場,望著燃燒的房屋,感到別離將近。忽然,有個女人從繭倉二樓墜落,竟是昏迷的葉子,駒子衝上前抱著葉子喊叫,故事戛然而止。
賞析
主角島村三次來到雪國,故事敘述方式以二、一、三的排列進行,第一次為回憶,二、三次在敘事當下發生。從三段雪國的經歷,鋪陳出島村和駒子關係與情感的變化。在這篇文章中,我想著重探討兩方面:角色情感的呈現,以及背景氛圍的塑造。個人認為,這也是此部作品的兩大看點。
故事的主要角色有三人,分別是島村、駒子、葉子。這三者中,島村作為主要視角,其內心想法也有較多披露,但在駒子和葉子,則僅能從言語、行動推測人物的真實想法,有較多解讀空間。其中,駒子顯然是作者描繪的核心,如何透過島村有限的視角,呈現出駒子的形象與情感,在此可以看出作者的筆力。
從故事中可大致勾勒駒子的人生背景,她出生於雪國,家境貧困,曾到東京下海陪酒,後被客人贖身從良,原打算教授日本舞蹈維持生計,客人卻在一年半後去世。十七歲回到港口,與某人建立包養關係,那人委託師傅帶她到溫泉村。十九歲夏天認識島村,在隔月成為藝妓,村人以為駒子是為籌措行男的醫藥費,實則應是為了島村的緣故,所以會在島村爽約後,又簽了四年的藝妓合同,僅要求島村一年來看她一次。可以說,駒子對島村的深情,與葉子對行男的深情互相呼應。島村身為已婚的過客,注定無法給予駒子未來,正如行男的死亡之於葉子,也是必至的終局。作者用徒勞烘托女性的深情,明知沒有結果,仍甘心付出一切不求回報。
在島村眼中,駒子的生活方式、為未婚夫淪落風塵(我認為不然),以及對他的愛意,都帶著徒勞之感,卻使得她的存在與感情顯得純粹而動人。在女性柔弱的軀體裡,蘊含著旺盛的生命力,正如遠山上整片的胡枝子白花,近看才知是蓬勃的茅草。這種能夠去愛的能力,務實地面對生活不陷入虛無的悲涼,恰好是島村所缺乏的特質。
作為一個靠雙親遺產無所事事的已婚男子,島村的內心空虛而悲觀,他為駒子的情意而動容,卻也一再重申自己過客的身份,從未給予任何承諾,不曾付出界線以外的情感和心力。所以當他第三次來到雪國,發覺自己愈常在無意中想起駒子的身影,他便做了永別的決定。島村的處處保留,襯托駒子的無所保留與無怨無悔,這一段不得不隱藏和壓抑的真情,與葉子對感情的認真與坦率相互輝映,更顯出兩者共有的悲哀與徒勞。
作者藉由對話中的語帶保留與不回應,為故事留白,提供讀者想像空間。比如駒子和葉子的關係,在故事裡被隱藏,駒子對行男的真實態度,也存在不同解讀的可能,因此增添撲朔迷離的色彩。這種隱晦的表達模式,似乎也體現了日本的文化。
文中描寫常帶有澄澈清冷的美感,如描述暮景:
由於天色微暗,仍有夕陽返照積雪的遠方群山好像倏然變近了。
形容人說話:
清亮的聲音優美得悽愴。彷彿會從哪傳來回聲。
形容眼神:
就像遠處亮起的火焰一樣冰冷。
形容鏡中雪光:
或許是太陽升起,只見鏡中白雪越發有種冰冷燃燒的光輝。
敘事筆調寧靜、和緩,似與雪國的景色融為一體,形成和諧清新的氛圍。
感想
對日本文學的接觸很少。一開始讀《雪國》,只覺得是個尋芳客和藝妓的故事,唯一引人入勝之處在於描寫優美。在反覆閱讀的過程中才發現,必須跳脫出所謂狎妓和見色起意的偏見和引發的反感,才能看見作者心中對藝妓的憐惜與溫柔。作者多次使用「乾淨」來形容駒子,描繪出在藝妓身份底下,一個少女的純真與可愛。這大概也與日本文化對於性服務者的寬容,及其特殊的性觀念有關。迥異於中華文化對性的諱莫如深與貞操觀,或西方文化的守貞、不可姦淫等信仰誡命,也有別於現代的性開放與多元思想,日本文化似乎對性,尤其是婚姻之外的性行為,抱持一種相對缺少羞恥與罪惡感,如飲食般合理自然的觀念。雖不為大眾倫理所認同,以致必須隱藏在私人領域,卻不因違反道德的緣故,而是出於維持社會共識下的體面。讀者若缺乏對這種民族特質的認知,可能不易接受,也難以耐心體會作品裡呈現的深情與美感。我雖不認同這種對性的態度,然而單就作品而言,單以文學審美為觀點,則《雪國》在許多方面都有值得欣賞與學習的長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