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一個故事,由白痴道來,充滿聲音與憤怒,毫無意義。」
- 莎士比亞《馬克白》
前言
這本書很不好讀,困難處諸如:不刻意介紹人物,需要讀者自行摸索;時間非直線進行,而是在過去與現在之間不規則跳躍;大篇幅沒有標點符號、僅以首字母大寫作為提示的意識描寫,考驗讀者的耐心與接受能力。
我讀的是桂冠2000年初版,老實說,我覺得這版譯本不太好,對照英文原版,發現許多編輯上的錯誤,比如斜體字段落標錯、人稱(他/她)混淆,且在不少地方翻譯生硬,令人費解。編輯錯誤也許難免,在其他作品裡也許無傷大雅,然而在《聲音與憤怒》裡卻是致命傷,因為作者運用斜體字標明時間的切換,使人物在記憶與現在之間來回穿梭,可謂非常重要的記號。又比如人名「昆丁」,既可以指長子昆丁,亦可指私生女昆丁,一旦「他/她」標示錯誤,便會造成理解上的錯亂。中譯本還有一點缺憾,即無法將南方黑人方言原汁原味地以中文傳達,比如書中這段:
Dilsey reached the top of the stairs and took the water bottle. “I’ll fix hit in a minute,” she said. “Luster overslep dis mawnin, up half de night at dat show. I gwine build de fire myself. Go on now, so you wont wake de others twell I ready.”
“If you permit Luster to do things that interfere with his work, you’ll have to suffer for it yourself,” Mrs Compson said. “Jason wont like this if he hears about it. You know he wont.”
狄絲(Dilsey)的鄉土方言對比康普遜太太(Mrs Compson)的標準英文,形成鮮明的差異,也帶來強烈的臨場感。然而在中譯本裡,兩者的表達毫無區別。
在此附上古騰堡計畫電子書連結: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The sound and the fury
主要角色列表
康普遜一家(白人):
(地點:密西西比州傑弗遜)
- 祖母:孫輩稱為大嬤娣(Damuddy)
- 父:傑遜(Jason Compson III)
- 母:凱洛琳、凱琳(Caroline Compson, Miss Cahline),康普遜太太
- 長子:昆丁(Quentin Compson)(1910年6月自殺)
- 長女:康狄絲、凱蒂(Candace Compson, Caddy)
- 次子:傑遜(Jason Compson IV)
- 幼子:曾叫摩利,後改名為班傑民、班吉(Maury Compson, Benjamin Compson, Benjy)
- 母兄:摩利舅舅(Uncle Maury Bascomb)
- 凱蒂之私生女:昆丁(Miss Quentin)
僕人(黑人):
- 母:狄絲(Dilsey)
- 父:羅斯卡斯(Roskus)
- 子:狄比(T.P.)
- 子:維西(Versh)
- 女:芙蘭妮(Frony)
- 孫子:盧斯特(Luster)
其他:
- 派特遜(Patterson)夫婦
- 王子(Prince)、昆妮(Queenie)、幻想(Fancy)(母馬),馬名
- 布魯(Blue)、鄧(Dan)、南西(Nancy),狗名
第二部份人物
- 雪利烏·麥克康茲(Shreve MacKenzie):昆丁同學,加拿大人
- 斯波亞(Spoade):昆丁同學
- 布蘭德太太(Mrs. Bland):吉拉德的母親
- 吉拉德(Gerald):昆丁同學
- 達頓·艾密茲(Dalton Ames):凱蒂的情人
- 西德尼·赫伯·黑德(Sydney Herbert Head):凱蒂的結婚對象(1910/4/25結婚)
簡介
作品描述一個家族沒落的故事。充滿榮譽的康普遜家族,祖輩出過州長和將軍,卻隨著時光漸漸衰亡。祖母的葬禮宣告著舊時代崩塌的開端,父親傑遜沈溺於酒精,母親凱洛琳長年累月纏綿病榻,女兒凱蒂未婚懷孕,結婚後被丈夫趕出家門,將父不詳的女嬰託給家人照顧。父親賣掉牧場供兒子昆丁念哈佛大學,卻在讀完一年後跳河自盡。幼子班傑明從小被發現是個有智能障礙的白痴,只能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凱蒂的私生女昆丁在十七歲時偷光舅舅傑遜的錢與情人私奔。凱洛琳逝世後,傑遜便將兄弟班傑明送往救濟院,並且變賣了康普遜的房子,康普遜家族至此徹底凋零。
賞析
作品分為四個部分,每部分皆為一天內所發生的事,作者透過人物的思緒在現實與回憶間來回交錯,使故事如拼圖般漸漸呈現清晰的輪廓。此四天分別以班吉、昆丁、傑遜、作者(第三人稱)為視角。
第一部分發生在1928年4月7日。此部分的結構可視為在一天的時間線上,不斷回溯至過去的不同時點。跳躍方式是藉由一個白痴(idiot)的聯想,呈現出意識流轉的效果,回憶的連結沒有任何規律,正如記憶總是突兀、不由自主地被喚醒一樣。對班吉而言,時間的概念並不存在,過去與現在沒有分別,當回憶在腦海中呈現時,便再次激發他的情感,使他發出哀嚎或哭叫的聲音,旁人卻無從理解這些聲音的意義。
在寫作上,作者使用斜體字提示時間的切換,當正體變為斜體,時間改變,而當斜體返回正體,則有三種可能的模式:一是延續斜體的時間,一是再次切換時間,一是接續斜體前正體的時間。
這種寫作手法有何目的?首先,它相當具有突破性,完全打破線性敘述的古典模式。其次,它增加閱讀的挑戰性,並且透過故事的留白,擴大想像與詮釋空間。第三,它強烈地渲染出故事的悲劇性。線性敘事常利用前期幸福與後期悲哀形成對比,在《聲音與憤怒》中,因爲時間線被打亂,導致此類對比極為頻繁。凱蒂還在的時間裡,班吉是備受她關照與疼愛的弟弟,是康普遜家族庇護的成員,凱蒂不在的時間裡,他只是一個沒人在意的白痴。
藉由班吉傳達的故事有什麼效果?不涉及內心情感、價值判斷,完全以客觀敘事的口吻表達。班吉看見什麼、聽見什麼,便記錄下來,即使是他不理解的事物,也不做任何解釋,更沒有好奇和疑惑,就像一台無感情的錄影機。他唯一表達情緒感受的方式是哭泣,就像自然的生理反應,或哭或停,只是依據外在環境給予的反應,沒有任何分析與解釋。他就像個精神上的局外人,同時是最為被動地承受一切命運的人,沒有意見,沒有想法,沒有選擇,只能逆來順受,不知反抗與逃離。
班吉的主要照顧者從維西,到狄比,再到魯斯特,三者分別代表三個階段。從三位僕人對主人一家,特別是班吉的態度,反映出康普遜家族每況愈下的名聲地位。維西敬畏主人傑遜(父親),對康普遜家的四個孩子在言語上有一定程度的禮貌與尊重。在班吉被察覺智力問題以前,他以親切溫和的態度照顧班吉,班吉改名後(原叫摩利),維西在與他獨處時會口出諸如「我會打爛你的屁股(“I’ll skin your rinktum.”)」的威脅。狄比曾在凱蒂結婚那日帶班吉偷喝地窖的汽水(實際上應為酒)而喝醉,因此受昆丁的責打。魯斯特經常捉弄班吉,惹他哭叫,然後被狄絲收拾。
在維西時期,祖母(大嬤娣)病逝,家族權力在於父親傑遜,他是孩子與僕人之間,話語權的來源以及告密的對象。在狄比時期,父親傑遜生病,權力中空之下,便轉移到狄絲身上,如狄比對班吉說:「你在做什麼,要溜出去?你不曉得狄絲要用鞭子抽你?」到了魯斯特時期,權力來到兒子傑遜手中,然而這權力如同康普遜家族一般,只能強守著殘破的外殼。
第二部份以長子昆丁為中心。時間在1910年6月2日,昆丁在同月自殺。作為康普遜家族的長子,昆丁的感受與想法為何,能在這一部分得到豐富的資訊。作為受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昆丁的思想涵蓋對於歷史時代的體悟,故對南北內戰、種族意識有其認知,側面反映出擁有南方地主背景的年輕一代,進入北方社會所面臨的異樣感,然而其內心更多聚焦的仍是家庭悲劇所引發的哲學性思考,以及如鬼魅般的回憶所帶來的痛苦情感,以妹妹凱蒂為一切的核心。
在這一部分,當日發生的事件與經過,並不是故事的重點,而是混雜在當前現實的過往記憶。比起第一部分班吉的聯想,昆丁的思緒更複雜難解,回憶的出現方式也更為混亂,閱讀的挑戰性非常大。從昆丁的記憶裡,可以補足班吉的視角所缺乏的拼圖。對於凱蒂的悲劇,昆丁無能也無力阻攔。在與達頓·艾密茲的對峙,他最終承受對方的憐憫與體諒;面對赫伯的不忠,他只能訴諸無用的言語,忍受著屈辱;而面對凱蒂,他從來無法左右她的任何想法與決定,只能看著她陷入痛苦。這份無能為力,也反映在面對康普遜的衰敗,昆丁背負著沈重的期許,父親不惜賣掉弟弟班吉的牧場供他唸哈佛,以延續家族的榮耀。
在康普遜家族年輕一輩中,最能夠繼承與延續榮耀,擁有堅強意志與魄力的人,其實是凱蒂,可惜她是出生在保守社會裡的女性,又在愛情與慾望的漩渦中迷失自己。凱蒂的貞潔象徵著康普遜的榮耀,昆丁對妹妹貞潔的執著,便代表著他對家族榮耀的奮力捍衛與徒然。昆丁的自殺,反映出他對於無力改變的現實,心中強烈的挫敗、痛苦與自責,轉變為在死亡裡尋求解脫。
在現實與回憶不斷交錯的思緒裡,可以看見昆丁毋寧是活在過去的人。時間作為重要的意象,以鐘聲、手錶為載體,反覆在敘事中提及,一方面呈現出昆丁生命的倒數,一方面也表現出時間的不可逃避,正如回憶與現實之不可逃避一般。
為什麼寧願是亂倫,也不願承認凱蒂與人私通?因為亂倫指向更深的逃避。亂倫作為更嚴重的罪,反而能夠將他與凱蒂綑綁在一起沈入地獄。昆丁不止一次請求讓凱蒂和他與班吉,三個人一起逃離到無人認識的地方生活,遠離康普遜被摧毀的榮耀。然而對凱蒂而言,這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她反而提醒昆丁,要為班吉被賣掉的牧場念完哈佛。凱蒂的堅毅也顯出在其決定上,她未曾想過逃避,即使懷了婚外子,為著家族經濟與名聲,選擇隱瞞事實,嫁給有錢的年長男人。
忍冬(honeysuckle)的氣味作為反覆出現的重要意象,象徵著凱蒂失去貞潔的事實,如惡夢糾纏著昆丁。他對於性的看法連結著羞恥、厭惡等負面情緒,透過娜塔麗(Natalie)這一角色,表現昆丁在童年時期的性啟蒙(這段描述非常混亂,難以理解),以及昆丁對於吉拉德的濫交和對女性的輕視產生的憤怒,都可作為對照。此外,忍冬的氣味也與樹木的氣味形成對比。對班吉而言,還沒有改變的凱蒂聞起來像樹木,而失去童貞的凱蒂,對昆丁而言則是濃郁得令人窒息的忍冬。
第三部分以傑遜為視角,主要描寫他面對搖搖欲墜的康普遜,以及象徵著屈辱與惡名的私生女昆丁,他守護家族榮譽的方式。作為康普遜最務實的後代,也是最缺乏康普遜血派的一員,他是母親唯一的安慰,是不被父親重視的孩子。他對於班吉沒有憐惜,從小與凱蒂的不睦,在凱蒂因私生女的緣故而失去赫伯承諾給予的銀行職位後發展為仇恨,加之不滿於父親對於昆丁的偏愛,使他沒有唸哈佛的機會,以致在傑遜心中,所愛的僅有自己以及母親。對於其他的人,他的行為態度可謂冷酷無情,包括利用外甥女昆丁勒索凱蒂,侵佔凱蒂寄給昆丁的錢,寧願燒毀門票也不願送給魯斯特等。傑遜極其看重家族的名聲,無論是班吉出現在外人面前,或是昆丁不合宜的穿著打扮與翹課行為,都使他難以忍受。他負擔家族的生計,在棉花店工作,忍受老闆厄爾的閒言和同情。他利用手段,讓母親誤以為燒毀的是凱蒂寄來的支票,又假借舅舅摩利償還的利息當作收入,匯入母親的銀行帳戶,以此累積個人財產。
第四部分為第三人稱視角,描寫窗戶被打破,昆丁失蹤,狄絲帶著班吉和家人一起到教堂聽講道,傑遜追蹤昆丁,和一個陌生人大打出手等。作為僕人,狄絲歷經三代,可謂見證了康普遜由盛轉衰的所有經過。她一直保持著對康普遜的忠誠,對康普遜的人充滿憐愛與包容。重病的凱洛琳本應承擔的女主人責任,轉移到狄絲手中,她照顧凱蒂、昆丁、班吉、傑遜長大,又照顧私生女昆丁和年長的班吉,凱洛琳對狄絲的依賴,也使得傑遜無法照其心意趕走狄絲。
康普遜家族的附譜(Appendix),則寫於1945年,補足其它未交代的細節。
感想
整部作品,第一部分最精彩,第二部分最有挑戰性,第三、四部分比較平易近人。這篇書評寫得很艱難,看起來雜亂無章、後繼無力。仍有許多可深入挖掘之處,比如南北內戰的歷史、意象的運用方式等,可惜苦於背景知識與個人能力的不足,只能輕筆帶過。反覆閱讀的過程中,實在苦思不得其解的段落,也曾借助Chatgpt的分析,比如第二部分有一句話:"Father said Uncle Maury was too poor a classicist to risk the blind immortal boy in person",中譯為「父親說摩利舅舅是個太窮的古典家,因此不能把那位瞎而不朽的男孩冒險交給他」,經過Chatgpt的解釋,才知瞎而不朽的男孩原來指荷馬,太窮的古典家應翻譯為古典素養太差。
但無論對作品的理解程度為何,都必須承認,在已知人物、情節的前提下,才會領會這部作品的魅力,讓人為作者精湛大膽的技藝折服,而這前提便是以重複閱讀為基礎。此外也不禁感嘆作者對情節、人物、背景的掌握要到多麼深入的地步,耗費多少時間與心力,才能在刻意打亂的順序中建構如此完整的故事?這部作品值得讀者像努力解開一道困難的題目一樣以細心和耐心反覆理解思考。
未來大概會去買新的優秀的中譯本來讀,目前看到雙囍出版,譯者葉佳怡,似乎是個好選擇。沒有第一時間去找其他譯本,可能是出於自我挑戰的心理,雖然過程讀得艱辛,花了很多時間,卻也不失樂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