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商業利益,還需要什麼理由。」
滾身過金山錢海的符元亨,比誰都聞得飽利益的腥羶味兒。
我問了個孩子氣,卻十分關鍵的問題:
「楊婉妗和符鳳銜交往多久?」
「我不曉得。」符元亨冷笑。
的確,風流倜儻、鶯燕擁戴的影歌雙棲巨星符鳳銜,恐怕只有狗仔隊數得細他交往過的女人。
無論禽滑再如何周旋符元亨,也問不出更多信息,符元亨心性老辣縝密,縱使禽滑珠語針心,兩人諜對諜,話無破綻。
我嘛,僅比毛頭屁孩多挑根扁擔──壓不出個屁。
依楊婉妗、符鳳銜交往時間深淺,導致無數可能:
楊婉妗指使噬頭女殺害符鳳銜,可她是人類如何指使得了妖怪害人?或符鳳銜和楊婉妗自導自演,造成失蹤案假象,合謀殺死宣傳、綁走經紀人⋯⋯也說不通,符鳳銜為什麼呀?況且噬頭女咬斷宣傳的頭,是事實。那麼,楊婉妗聯手經紀人作惡呢?
不對,再多推論都有盲點──誰能煽動噬頭女參與此案──全卡於噬頭女,她,南海鮫人,是個妖怪⋯⋯別告訴我,你的推理是符鳳銜邀請噬頭女當幫兇,事實上噬頭女被人類利用這種解答。
我們沒空瞎蘑菇符元亨,只要求他提供私人直升機,送我和禽滑到黑風洞,並且不可傷害噬頭女。急趕黑風洞。
「符元亨話假七分,他來格林威治迷宮社區時,我給他『欣賞』了家裡『收藏』,他也只是輕微顫抖,看來久經風浪世故,他能佔據商業霸主,黑歷史想必驚人,你的恐嚇,他配合演出罷了。」途中,我告訴禽滑,禽滑同感。
未等私人直升機降停,我丟了句:「駕駛員大哥多謝,你可以直接開走。」
我和禽滑從幾十米高處,展臂猶鶴翅、單足落地,駕駛員怵目吒舌,歪歪斜斜飛離直升機。我們理順了因逆風弄亂的頭髮,佯裝起觀光客,由直通黑風洞的馬路車道,邊閒逛邊謹慎觀察環境。室犍陀巨像進入眼簾,我心高揚起來,預感符元亨紙糊的秘密,將被我們戳穿。
信徒和光觀客人雜擁擠,我倆捱著人流步上長梯,禽滑接觸黑風洞知名的猴群時,猴崽因感受到禽滑不尋常氣息,四竄八逃、引發小騷動。黑風洞裡十分涼爽,解除渾身酷熱,洞窟上方有個洞,透光、明亮,不合「黑風」形象,譟嚷人聲混著雞群聲迴盪洞窟裡,外加信徒砸碎椰殼祈福,一派和平,哪有半點兇險肅殺氣息。
「沒有他們的回音,又感覺他們就在洞中。」
禽滑感應媯盤三人,疑惑說著。我滿洞張望,黑風洞比我想像小得多,瞧不見端倪:
「他們應該不在這裡吧。」
「他們一定在這兒。」禽滑卻又肯定。
兩人轉悠若干圈,仍無所獲。
心焚之餘,我仍笑出來,原因是岩壁上攀奔下一隻小猴,母猴於後頭追打牠,場景很複製,吻合老媽以前修理我的模樣,母子猴吱叫聲被人聲掩蓋,沒多少人注意。我好奇小猴為何被追打,從牠們追逐路徑反看上去,赫然發現岩壁內鑿有成年人可直立進入的窟窿,石灰岩溶熔各式大小窟窿不稀奇,稀奇地是這個窟窿用厚實牢固的鐵網銲住。
「有玄機。」
我下顎比了比窟窿,禽滑仰視,往衣袋裡抓把「螽蟴鈴」輕吹,鈴子們乘風飛進窟窿裡。
古來背景奇異煊赫的氏族,豢養密探乃常規,墨薔家當然照本宣科,僅一點不同其他氏族,別人家養的密探是人,我家養的是鬼跟蟲,誒,你們可別說「挺符合你形象的啊,廝混地跟鬼比拼、懶癩地跟蟲同夥」,不不不,墨薔家的祖先那叫智計慮謀,全世界蟲比人多、鬼比人陰,當密探再適合不過了。
特別臺灣氣候濕熱,植被複雜,利於螽蟴鈴生長。螽蟴鈴原名「蓬萊棘螽蟴」,蟲蟲模樣可愛,全身褐綠斑紋、頭胸棘刺,宛如蛇蜥生鱗,且尾翅甚長。禽滑他人講好聽是有巧思,講白是一花俏男,他將蓬萊棘螽蟴的尾部,鑲嵌袖珍的金鈴鐺,取名螽蟴鈴,老人家含飴弄孫,他禽滑則逗蟲養蟲卵。
先前禽滑恐嚇符元亨、鬼臉上的褐綠怪蟲,則是我飼養的「蘭殭蟲」。
話說殭蟲,得算冬蟲夏草的遠親,較為奇特,蟲卵孕自母蟲體內便死亡,等到每年農曆八月十六日,母蟲在蘭殲菌上排卵,幼蟲破卵、死而復生,食素。不知墨薔家怎麼改良的,蘭殭蟲現在只吃紅豆,我養在陽臺的花圃內,管牠們叫「小乖乖」,牠們最大功效,是做為雪蕈岩藻膏的藥引之一。
「怪了,鈴子們沒回來!」
禽滑皺眉、逐漸焦躁,寵物螽蟴鈴依聲傳遞信息,比電子傳訊還快,莫約半小時,竟無一蟲回報,我不禁有些發毛:
「人也好、蟲也罷,居然全部石沉大海,這裡是什麼鬼地方。」
我話說得失敬,此處是祭拜室犍陀的聖地,真神氣息穩重,差點兒讓我以為室犍陀就住這裡,怎樣都不會是鬼地方,禽滑微怒:
「鬼?我就是鬼!不掀翻這裡不善罷甘休。」
「晚上我們拆鐵網,進洞窟。」我提議。
禽滑應聲,我倆決定今夜再探黑風洞。
出黑風洞後,我餓得慌,相中一間馬來料理餐廳,打算點甜食消解數日來的疲憊。剛下完階梯,出乎意料的人物攔截我們去路,假如是蛋塔哥姬朦煙,抑或女荷官司庭蒔,都不會訝異,出現的卻是此案中最神秘人物,楊婉妗。

楊婉妗氣色極佳,皙膚透粉、絲髮潤亮,和我穿著同品牌的白T恤、牛仔褲,我差點兒就以為她其實是暗戀我的。
「楊小姐,我這人挺好相處的,對女生也彬彬有禮,女孩子這樣羞羞答答來找我,多不好意思啊,不用暗示,明示就可以了。」我笑說。
「墨薔淳,聽多了你的瞎掰話,聽別人說話就索然無味啦。」楊婉妗嘻嘻一笑。
「鬼扯是他所剩無幾的強項之一,但妳究竟從哪裡聽到他鬼扯的?」禽滑冷笑,甚為提防。
突然吱吱兩聲,從楊婉妗背後攀出一隻幼猴,躲進她懷裡,濕潤的大圓眼盯著我們瞧。楊婉妗輕撫猴背,幼猴將頭埋進她胸口,緊抓T恤,情感親暱,似她的寵物。
「墨薔家新任鉅子的性格,我多少耳聞。」
楊婉妗十分大方、間接默認自己的背景,若非玄異圈之人,焉知我是墨薔鉅子。她從牛仔褲口袋內,取出兩串翠綠色的中國結飾品,一模一樣,最上方用色線編了隻蝴蝶,中間一顆淡黃色木珠,下頭為三綹流穗,精巧典雅。遞將過來,禽滑遲疑,我卻毫不猶豫接收。
「你不怕有問題?」楊婉妗笑問。
「妳給的東西肯定有問題,但不收下,墨薔家弱了氣勢,而且我猜案件也無法了結。」我坦白回答。
「你倆真絕配。護神沒膽量敢收我的『杏蟬木』,鉅子又太過缺乏警戒心。」
「別看禽滑到處搭訕妹妹,他其實很害羞,哈哈,我呢,就是個憨膽。」我嘻嘻胡謅。
楊婉妗妙目掃了我倆一趟巡迴:
「你們要夜探岩壁上的洞窟,會需要杏蟬木。」
我和禽滑心中大凜,她究竟何人,難道具備讀心術或隔空透視的能力?反正被拆穿,再否認未免太不像男人,哈!道理跟劈腿外遇差不多,我說:
「是啊,我們要夜探岩壁上的洞窟,既然妳說我們會需要杏蟬木,乾脆明白告訴我們洞窟裡的情況,我請妳吃飯啊。」
「呵,你真的好有趣喔。但我們女人從來不喜歡把話說清楚。」楊婉妗呵笑。
我曉得套不出任何訊息,僅和她胡攪蠻纏,妄想多探得一些她話中遺漏,可惜沒收穫。我說:
「我上有虎媽和兩個妖婆姐姐,很熟悉女人的思維,放心吧。」
楊婉妗甜膩微笑,抱著幼猴轉身離開。
等她遠離許多(實怕她千里耳之類的異能),我們進到傳統馬來風味餐廳,甜點痲痹味蕾塞飽胃,禽滑擦著沾滿煉乳的嘴唇,模樣挺性感,瞧得那些馬來籍女性直瞪眼,他說:
「你注意沒,那隻幼猴非常親近楊婉妗。」
「代表楊婉妗跟黑風洞的地緣關係,非常密切,對吧。」我輕打嗝。
我將杏蟬木拿近鼻尖用力嗅,白檀香氣。
「沒有奇怪味道,很純粹的白檀製木珠。」禽滑接過去聞,也未發現異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