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彈琴。
一般來說,我總愛這樣開頭,來避免無法自辯的窘境。但這樣說,往往也會失去說服力。可在不久之前,我已經發現,所謂的說服,從來都不存在。法庭上侃侃而談,雄辯激昂的律師,其實沒有說服任何人,他只是引導人們記起自己心中的某些標準。就像扔出一堆小球,停下的那個,一定是停在早已存在的孔洞里。
所以,我不會說服任何人。
我只是在坦誠地描述自己。
正如一個地下通道的彈琴者,彈得好還是壞,都不重要。當一個人停下的時候,她一定是因為自己的心事被喚醒,所以才在自己的世界中,為那琴聲流淚不已。
一位愛生活的藝術家,說她小時候學琴,很有天分,但老師還是在某一天,嘆著氣說:你知道自己彈得很好,有好的老師,也有好的功底,但你彈琴就像沒有耳朵一樣。
這并不是某一個人才會犯的錯誤。事實上,我總覺得,這似乎是人生的某個階段,我們都要經歷,也都會跨越這個困難。我們總會在某一刻,才能明白,帶給我們快樂的,不是最終結果,而是過程之中的全部體驗。投入進去,真正地愛上手中的琴,然后所有的艱辛,都變成了一種美麗風景里的特別氣息,讓人開心,讓人陶醉。
「一件事情,如果你希望三年能做好,請給自己五年;需要五年做好的,給自己八年;需要八年做好的,給自己更長的時間……然后安心定神,頻率調慢一點,只需要再等一等,多長一長,事情自然會給你方向和答案。」(林曦《無用之美》)
明清時期,中國的考試制度發生轉變,從縣鄉到省,再到京城,一級一級地考上去,才能得到一個進士稱號。而這些進士們,又有一些優秀的人才,被選拔出來進入翰林院。到了那里,就似乎沒有什么責任了,除了偶爾受到咨詢,或是寫寫文章,剩下的全部時間,都可以用來求學問道,了解政務。于是,那些抱著敲門磚的考生們,便在這樣一種清苦卻有閑的生活里,漸漸脫去了原本「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稚氣,而漸漸有了對于整個國家、整個制度的全面認識。
朝廷也不會立刻安排他們做什么,但卻通過制度提供了承諾,凡是入翰林院的,一定可以做大官,而非小官。這也就讓那些層層選拔上來的人才,有了一種安全感,盡可以慢慢生長,涵養心胸。從后觀前,這樣的制度,雖然因為流品分層,埋沒了一部分卓異不在彀中的異人,但也培養了一批堪稱大用的人才。此中得失,自然仍有討論余地,但這種培養人才的方式,卻讓我們能明白,能夠閑下來的價值所在。
我們缺的不是時間,而是一份安全和尊嚴。
人生的計劃,往往匆匆,很多人都在恐懼,因為太多人在告訴我們:小心,小心!
大學,規劃不好,要掉隊……
高中,規劃不好,要掉隊……
小學,規劃不好,要掉隊……
人生的每個時刻,只要是社會賦予人群的節點,都會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們,快快快,否則就掉隊了。
在這樣的喧嘩之中,誰能繼續保持悠閑呢?
或者說,即使我們自己像選擇悠閑,我們所愛的人,也會和我們一樣如此選擇嗎?
這不怪某一個人,這是一個超越于個人的問題,人類社會始終不能解決所有人的溫飽,來讓人們過上AI的生活。
所以我不會說服任何人,我只是聽到了這樣的話,彈琴的時候要帶上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