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念書的時候,我看過隔壁寢室的「台灣鄰居」找房子。只記得那陣子她抱怨了一些瑣碎的事情——比如要給房仲很多資料,讓房東了解你的「身家背景」再決定要不要租給你,還是租給別人,又比如身為學生的她因為和上班族一起租,也要跟著繳稅金等等。最後我只記得她跟我說:找得很累了,就決定這間吧!
台灣鄰居是拿獎學金出國的,生活充裕,她找的房子因此沒有比當時學生宿舍便宜,所以我沒有跟她一起搬出去。那時候的我「快樂」地享受著我在拉邦的小房間——距離舞蹈系館只有10分鐘步行,還有自己的小廚房和浴室。不過我在那裡沒有什麼朋友,只有一隻住在宿舍園區裡的胖橘貓——我都會餵他,所以他會跟著我。
剛回到英國,開始「打工度假」身份時,我才意識到以前當學生時該有多快樂——不用擔心找不到工作,找不到住處,又不用擔心付不出房租。
但在英國的那兩年,轉學生的處境讓我時常感受到壓力,同時間,我也在適應倫敦的生活,調適自己無來由的,因為對於外在環境過於小心和防備——而無法放鬆的身心。
再回頭看的時候,卻發現很多的不安和焦慮都只存在某個時間點,過了之後,難過的事情——居然也不在那麼難過了。好像所有的挑戰其實也只存在於當下,只要活過去了,困境就如雲霧般自然地消逝了。
No.1
我看的第一間房子,是幾個台灣女生在倫敦西南租的現代公寓。是我在台灣人社團上學著別人貼徵房和徵室友訊息時,一個和我生日差一天的女生聯繫我的。
找工作和找房子累了的時候,我會去美術館放空,這是個類似洗澡的體驗——靈感常常在洗澡的時候出現,好運則會在好心情的時候來臨——我過去花了很長時間體悟到好心情對於遍及一生的重要。
有一天下午,我在Tate看了徐道獲(Do Ho Suh)的展覽,裏頭透明而糖果色的房子和物件讓人驚艷,是一種什麼也不用懂就會懾服的巧妙。展間裡有一件錄像作品,內容是一棟集合住宅的拍攝。密集的眼睛是窗戶,鏡頭垂直的窺視了大樓的每一層房間,像是切開蛋糕一樣,可每一層都是不同的世界。
這部影片是關於Robin Hood Gardens 和 Dong In Apartments,英國倫敦和南韓大邱兩處即將被拆除的二十世紀社會住宅。看房子的過程中,我時常回想起那間西南的現代公寓,混合著這個水泥蛋糕切片。某種遙遠記憶裡的視覺會開始浮現——我似乎對於這種現代主義風格的公寓特別有感情,一種水泥色裡透出的光線,似曾相識。
台灣女生的公寓有很大的公共空間,廚房和客廳連在一起成長方形,陽光從客廳的窗戶灑進來,非常的漂亮,縱使曬衣架凌亂的擺在那裡,也覺得是生活的理所當然。待租的小臥室裡,是一張上面床鋪、下面櫥櫃的上下鋪,床邊是一大片望去居高臨下的遼闊窗景,乍看之下會讓我想起去年冬天在科爾馬聖誕市集,在摩天輪上看見的城市。。
要不是因為這裡離市中心有一點遙遠,離我常去的地方都要轉很多次車,不然我真的很喜歡這裡,也想跟和和我一樣喜歡威廉莫里斯的女孩當室友。他們說這裡是中國房東,工作證明倒也不看了,付了訂金和第一個月租金就好了。不過有點小氣就是了,台灣女孩這樣抱怨,上次一直不來清理臭蟲害她被蟲咬了好久,而且都只換最便宜的家具。
倫敦有一處巴比肯藝術中心,我第一次是為了看Giacometti的雕塑特展去的。我同樣覺得那棟建築對我而言有種莫名的吸引力。我不是唸建築的,還在理清究竟是什麼觸發了我,那真是現代主義嗎?特別是長得有一點像蘇聯社會主義住宅的那些——在當代館打工的時候,我和同事一起在上班的時候翻完這本書:Soviet Playgrounds: Playful Landscapes of the Former USSR,一本紀錄蘇聯社會住宅前遊戲場的攝影集。
也許我偶爾會懷念那些時候——那些以前和更久遠已不可考的過去。我有時候很喜歡躲在拉邦的樓梯間,因為那裡很少人會經過,而且牆壁是那種灰色的,光滑表面的水泥牆。
我告訴媽媽,我會請印度同學陪我一起去看房子,但有時候她去教課,只能我自己硬著頭皮上了。
No.2
第二間房子是在Hammersmith,一個據說安全且離市中心不遠的租房首選。房子在距離車站不遠處,每週830英鎊,是某種英國的房屋樣式——但是是我不喜歡的那種枯葉色。樓高只有兩層,好幾戶連在一起構成一棟建築物。
白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像巴黎那樣的白色,像一踏進巴黎就會感覺到的那種雀躍和回家的感覺。我一直以爲自己不太喜歡倫敦,因為以前我都只看到倫敦的枯葉色,我以前都覺得為什麼倫敦人這麼喜歡這種缺少生氣的顏色。但我後來暫時居住在海德公園附近的Notting hill gate之後,才知道倫敦也有我喜歡的地方。白色的,偏紅的咖啡色的,還有觀光區那裡的馬卡龍色的,以及比不上的海德公園裡,秋天裡深淺不一的樹葉的顏色。
那戶裡有三間臥室待租,但所有的空間都十分狹小,其中還有二間是雙人房。這是一次團體看房,恰巧有幾對印度夫妻,我很難想像如果以後我們全都住在這個空間裡,使用同一間衛浴、狹小的廚房——該是什麼情景——天花板好低,所有東西都感覺好擠——即使空間是空房。
這是我第一次自己在倫敦面對外國人仲介或房東,不過幸好一切很順利。我後來發現,如果他們直接給我一個看房時間,有很大的機率是有幾個人一起參觀同一套房子,就不用擔心跟對方獨處了。這次的仲介很友善,是一個戴著頭巾的穆斯林的女性。
在倫敦可以看見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我的台灣鄰居說:你不覺得在倫敦,雖然大家都可以用英文溝通,可是又很常在路上聽到人們用另一種語言在對話,然後和說著自己語言的人形成自己的小圈子——她有時候覺得這樣有點疏離。不過我現在很習慣這樣,因為這裡大家都長得不一樣,所以很多事就沒有什麼特訂的標準了,比如外貌——你做自己喜歡的樣子就好。
No.3
第三間,是在Chary wharf附近的crossharbour,因為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會面試上那裡的亞洲超市,而且那邊離以前學校很近,比較熟悉。
抵達的時候,DLR(電車)的某個出口封閉,我偷偷的瞄了一眼,是一根撞歪的紅綠燈和一部撞凹的車。等仲介的時候我有些緊張,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後來接到她說會遲到五分鐘的電話,此時,我還被另一個仲介誤認為我是他的亞洲客戶——我們即將看的是同一間房間。
這個仲介是一個漂亮的女孩,但她顯然有著忙碌的一天,很匆忙地趕到這裡。鑰匙打不太開,走錯樓梯門——到最後她才知道我想看的那間房間已經被租走,只剩下超出我預算的,但房仲也沒有鑰匙,還要等前房客回來。
但我想趕回青旅吃附贈的晚餐。
我覺得我要堅守我的預算——要不然就是我迷信,想到一出站就遇到車禍,又看不到房子,是不是老天爺叫我就別租這裡了呢?
No.4
我在shareroom上發現另一間在非常市中心的房子,marylebone的雅房居然只要750英鎊每週,包含所有的費用,於是想要一探究竟。那天印度同學陪我去,迷信的我告訴她,這次是個不錯的門牌號碼。
房子在住宅區,是老式的,偏紅的深咖啡色磚頭,下面是一間麵包店。樓梯同樣非常的狹小,而且踩起來感覺不是實心的,也不是水平的,一點都不踏實的感覺。房仲看起來像是印度人,但我的印度同學說聽口音像是巴基斯坦人,我好奇的問他通常都是怎麼分辨,然後跟他說是不是這就像是台灣人可以分得出台灣人和中國人,韓國人、日本人,可是外國人看我們可能都是同一張亞洲面孔?
我在青旅的室友也是巴基斯坦人,但他完全拒絕和我交流,可能是上夜班的她會在半夜回來,在我睡到一半的時候不知道在說夢話或者和誰說話?我常常被吵醒。不過今天的巴基斯坦仲介很友善。回家的途中,我陪印度同學去買一家在附近的,她最喜歡的印度小吃店。這次回英國,找不到工作和住宿時不那麼的沮喪,大概是是因為有她在身邊吧!
No.5
同樣是另一間市中心的房子,在Kinston。房間牆壁是我喜歡的淺綠色,而且似乎一應俱全,有小洗手台、小淋浴間在房間裡。房仲的網站顯示他們是家族企業,然後每一套房子都只有一個固定的看房時間。我有興趣的這間是晚上六點——但我一點都不喜歡晚上看房子,無法理解只能晚上看的房子為什麼會租得出去,更遑論我看到其他那些只能視訊看房的房源了。
房仲是個英國中年婦女,她告訴我們應該要站在大門口明顯處他才知道我們要看房。一樣是有年代的英國房子,一樣是小小的房間擠了一張雙人床。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但我一直都沒有心動的感覺,除了第一間台灣女生的公寓,這讓我很煩惱。
走在看房的路上時,我常常會注意整排每一間房子的門牌號碼,心裡想著那些擁有好號碼的住戶,是不是真的比較順遂和有錢呢?
No.6
有一天我在spareroom上看見一間Notting Hill的房子,居然每週的租金只要600元,就非常好奇,最終忍不住付了網站的會員費,取得和獲得房東的聯繫管道(這通常是因為房源非常新,張貼出來的時間小於七天)。
於是這是我看的第六間房子——在我覺得在網站上篩選和實際看房到身心俱疲的時候。因為這有點像是一個每一個小小希望破碎的過程,所以才會使人那麼感到疲憊。印度同學說,她好像每次都跟我說「明天看了這間你就可以決定了」,然後結果我們又一起發現這不是終點。
拿到地址的我發現離地鐵站要走一段路,有點不想去看了。但還是從青旅走了30分鐘過去,途中穿越了很像高級住宅區的地方,然後穿越了一些住宅區,但都是我之前沒有看過的風景。
果然如大家說的,倫敦很大,每一個區域的氛圍都不太一樣,甚至同一區下,隔個街感覺就不太一樣,無法言說——只能你自己親身去察覺差異,以及你喜不喜歡那裡。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所有一切都是倫敦,但是每一個區域都有細微不可言喻的區別,甚至有時候自己也很難說的上來是為什麼。
我們會說,那裡「感覺起來」很安全,有什麼什麼氣息,感覺可以怎麼樣感覺不可以怎麼樣。而且我現在有了過去學生時期住在東倫敦的經驗,跟現在的西倫敦很不同,讓我終於知道,原來我的感覺真的是很真實存在的。
我以為只有我太常用感覺來形容,後來卻發現大家也都這樣講,於是我逐漸覺得這是一種實用的生存技能,而且可能是大家與生俱來的。
迎接我的是一個英國金髮的中年婦女,稱不上奶奶,比較像媽媽。這個房源會這麼便宜,應該有一部分是因為和房東同住。但是她把房子佈置得像青旅,有乾乾淨淨的大廚房和公共空間,還有小花園和一隻吉娃娃,以及許許多多他的萬聖節佈置和家人小孩的照片。她笑著說他很愛裝飾,現在把聖誕樹蓋上白布當成萬聖節的鬼,之後聖誕就就會變成原本發光的,漂亮的樹。
雖然樓梯很小,房間也很小,但是一切都很乾淨,讓我覺得自己不是住在什麼劇情片懸疑片的恐怖老屋裡,而是一間可以長租的青旅——還有另外兩個義大利女孩會和我住在這裡。實際上,我喜歡青旅的感覺,因為那會讓我覺得自己一直在旅行、在探險,在自我實現,做著你有點害怕但是完成之後特別有成就感的事情。
我想房東對於這類和自己同住的會更慎選房客,所以再接洽的時候我對他開誠佈公,並且展現友好。我告訴她:我來自台灣,在倫敦唸舞蹈表演,剛畢業已經在找工作等等。房東告訴我她上次假期去了日本,但一直很想去台灣品嚐台灣美食——上次他兒子帶他去吃湯包。
總之,我的直覺告訴我房東是好人,所以我當天就付了等同第一個月租金的訂金,訂下這裡了。因為這裡心裡終於有那種對了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