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午後，戶政所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斜斜地灑進來，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早晨辦公室裡一絲絲未散的緊繃氣息。林紹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神專注地盯著電腦螢幕上的錯誤提示框。系統的反應一如既往的緩慢，甚至出現了多次異常中斷，讓他在輸入人口變動資料時不得不重新操作。
「中華聯邦戶籍管理系統升級計畫」的公告已在全辦公室張貼多時，但實際操作時的混亂卻遠遠超過任何人的預期。這套系統是由內地知名科技企業開發，號稱利用大數據及人工智能實現資料的即時同步與智能審核，但對台北這邊的硬體與網路環境來說，卻如同一台過載的引擎。
「你看這次又閃退了！」志恆坐到紹謙身旁，敲了敲鍵盤，眉頭緊皺。他一手握著一杯冷咖啡，語氣中滿是無奈與苦澀：「政府說這系統能提高效率，但我們每天花的時間只是在處理系統錯誤和申請修正。」
紹謙點點頭，他明白這不只是技術問題，更像是行政體系整合的症結所在。從戰後重建開始，台灣的戶政系統因長期獨立運作，形成了自身一套細緻的操作流程與慣例，但現在硬生生被一個遠方制定、且缺乏在地實務經驗的系統取代，壓力與矛盾接踵而至。
「你聽說了沒？王明珠又升了職。」志恆嘆了一口氣，「她現在是副主任了，上頭那一套整合方案，她可是推得最勤快的。可是……」他頓了一下，語氣變得低沉，「大家都說，她變成了『系統的眼睛』，看著我們一個一個的舉報、監視。」
紹謙回想起王明珠這幾年的變化。她從一個溫和細膩、總願意在茶水間替同事打氣的同事，變成了個嚴肅且冷漠的升遷象徵。辦公室裡，傳言她常替上層檢查同事手機、監控電腦使用狀態，甚至參與一些匿名的舉報系統維護。
「升官容易，做人難啊。」紹謙淡淡地說。
「說得好。」志恆苦笑，「我這輩子做公務員，從來沒像現在這麼想離職，卻也不知道該去哪。」
午餐時間，他們一起走到附近的小吃攤。紹謙點了碗擔仔麵，志恆則叫了份滷肉飯。
「你看，系統卡成這樣，上頭還要我們24小時內完成數據更新。」志恆撥弄著筷子，神情焦慮，「這種不合理的期限，就是為了給上面數字好看。實際上，我們卻每天都像機器人一樣重複做同樣的錯誤修正。」
紹謙突然想起那天早上王明珠在簡報會上的表現，她的聲音清脆，報告數字令人眼花繚亂，然而台下卻是一片沉默與無奈的眼神。
「明珠姐那套話術，現在聽起來只像是背稿。」志恆輕聲說。
「她的那條路，不是我們能走的。」紹謙輕嘆。
那晚，他獨自坐在昏黃的檯燈下，打開文件夾，看著那些冷冰冰的行政規定與監控條例，心中百感交集。這些規定是為了「效率」與「統一」而生，但在現場的人看來，卻像是一張張緊緊勒住脖子的繩索。
他想到志恆說的話：這裡是「地獄門口，連逃生出口都鎖了」。
紹謙輕輕合上文件，眼神堅定了幾分。他知道，在這套機器中，還有太多人像他一樣，正掙扎著尋找一線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