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正在通勤、做家事，或偏好用『聽』的來吸收知識，
羊羹準備了這篇文章的完整 Podcast 講解版，也歡迎訂閱學堂YouTube頻道呦。
而另一些人，他們看似沒有那麼驚天動地，卻能穩定地穿越週期，真正把財富留下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不在於他們懂什麼高深的技術或內線消息，而在於一場更根本的戰爭，一場發生在我們內心，關於「優勢」與「心魔」的戰爭。
到底什麼是「優勢」？
「優勢」這個詞，在投資上並不是指單次的猜對漲跌，它是一種可被驗證的、長期的、具有正期望值的策略。
它必須是某種我們能持續做得比市場或其他參與者更好的事情。如果找不到這個「優勢」，那無論我們是看 K 線圖、讀財報，還是聽信分析師，我們本質上都只是在玩一場期望值不明的賭局，跟在輪盤桌前隨機下注的賭客沒有兩樣。
而這個「優勢」沒有標準答案，它必須符合我們的人格特質 。這點非常重要，因為一個不符合我們個性的策略，即使理論上再完美，我們也在現實中無法堅持執行。
好比說一個天生愛唱反調、喜歡在眾人恐慌時進場的人，他的優勢就可能來自逆勢交易，硬要他去追逐動能最強的股票他反而會渾身不自在，最終導致失敗。
又好比說像艾德．索普（Ed Thorp）這樣的數學天才，他的優勢就來自於建立複雜的量化模型，使他能在市場中找出微小的定價錯誤並以此獲利。
「優勢」是我們用來戰勝市場的獨門武器，我們必須先擁有它，或說知道自己在這市場上的優勢在哪裡，才能談後續的資金管理或風險控制。
辨識「賭徒心態」：你是在交易，還是在「凹單」？
在我們進入天才的詛咒的主題之前，必須先釐清一個最根本的混淆，那就是「賭徒心態」。很多人以為，賭徒心態只是指那些在輪盤桌上亂押、沒有「優勢」的人 。但實際上賭徒心態有更隱蔽、更危險的樣貌，它會偽裝成「策略」，滲透到我們的交易決策中。
- 型態一：
沒有優勢的「本多終勝」 這就是馬丁格爾策略（Martingale）的變形，輸了就加倍下注，直到贏一次為止。 許多人誤以為本多終勝是一種資金管理，但它恰恰是爛系統配上好的資金管理 的極致。
我們只是在用看似無限的本錢，去對抗一個負期望值的遊戲。 在輪盤桌上，我們最終會輸給莊家通殺的最差選項 ，在市場上意思是指我們最終會遇到一次黑天鵝，導致全場歸零的。
- 型態二：
情緒驅動的「報復性交易」 這是最常見的心魔，我們因為上一筆虧損，產生了「想要贏回來」的強烈念頭。 我們下一筆交易的動機，不再是來自於我們的「優勢」，而是來自於「弭平虧損」的情緒。 這會讓我們脫離紀律，下更大的賭注、冒不必要的風險，只為了「打平」那個情緒上的缺口。
- 型態三：
自負驅動的「凹單」 這就是李佛摩最常犯的錯誤，我們太相信自己的「優勢」，以至於我們無法接受自己看錯。 當市場走勢不如預期時，我們不是執行停損（紀律），而是選擇「攤平」（凹單）。 我們把一個小虧損，變成了一個大災難，我們從一個「交易者」退化成了一個「祈禱者」。
這三種心態，就是「優勢」的天敵，而這三種心態，最終在一個天才身上，演變成了最極致的悲劇。
最大的悖論：當你的「優勢」就是你的「心魔」
這個人，就是傑西．李佛摩。
《股票作手回憶錄》（Reminiscences of a Stock Operator） 這本書被譽為交易聖經，但李佛摩本人，一生卻數次破產，最終以悲劇收場。這本書的出版時間是 1923 年，而他的毀滅性結局發生在 1940 年，這中間的時空差讓這本書本身成了一個更巨大的諷刺。
這本書之所以偉大，不是要我們複製他的成功，而是要我們警惕他的失敗。李佛摩的悲劇，在於他的「優勢」與他的「心魔」是同一件事。
- 他的優勢：
來自他藝術家般、衝動、極度直覺的盤感、股感，這讓他能「讀」懂市場的「最小阻力路徑」。
- 他的心魔：同樣來自他的性格。
- 自負：他把 99.99% 的「優勢」，當成 100% 的真理在玩，所以他敢 All-in。
- 手癢：他違背了自己「抱緊部位的耐力」 的原則，他需要時刻都在市場裡。
- 執著：他不願承認錯誤，把「停損」變成了「攤平」。
他是一個完美的悖論，他證明了光有「優勢」是完全不夠的。
心魔一：無法忍受「無聊」 v.s. 高手的「耐心」
李佛摩的心魔，首先展現在他對無聊的極度厭惡。
他需要時刻在市場中感受刺激，他會手癢，因此經常在沒有優勢的盤整盤中，進行衝動交易，只為了滿足他對波動的渴望。
但真正的職業高手，恰恰相反，他們的第一個特質就是耐心（Patience）。
有高手觀察到，失敗的交易者才試圖「每個月都賺錢」，這聽起來很諷刺，但一個總是想著月月獲利的人，必然會在沒有機會的月份裡，因為「手癢」而強行交易，最終導致虧損。
最諷刺的是，李佛摩本人留下了「It was never my thinking that made the money... it was my sitting」（從來不是我的想法幫我賺錢... 而是我的坐功） 這句名言。
他知道規則，他知道耐心才是獲利的核心 ，但他做不到。他的心魔不允許他「無聊」。
心魔二：把「重注」玩成「賭命」 v.s. 高手的「重拳」
李佛摩的第二個心魔，是他混淆了「自信的重注」與「自負的賭命」。
他把 99.99% 的「優勢」當成 100% 的真理在玩，他不做資金分配，他玩的是「All-in or Nothing」，把每一次交易都當成「賭身家」。
但真正的金融怪傑，他們對「重注」有著完全不同的理解。
傳奇經理人史丹利．卓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就提到，他從索羅斯（George Soros）那學到最重要的一課是：當你對一筆交易有極高信念時，你才該「當一隻豬」（to be a pig），也就是下重注。
這個比喻的意思是，當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出現，而你對此有極高的信心時，你就必須敢於下重注，把獲利最大化，而不是像一般人那樣賺點蠅頭小利就跑。
這聽起來跟李佛摩很像？不，關鍵差異在於：
高手的「重注」，是建立在「風險可被明確定義」的前提下 。這是一個罕見的、可控的重拳，他們知道自己在哪裡會認錯出場，他們冒的風險，也許是總資金的 5%，但他們看到的是 50% 的利潤。
而在《無名金融怪傑》這本書中也提到了兩種成功的典範： 一種是像李佛摩那樣，拿著小錢（好比說 5000 美金）滾成了 5000 萬的巨款； 但還有另一種人，他們也找到了績效驚人的「優勢」，但他們刻意保持保守 。他們會把帳戶維持在一百萬或兩百萬，一旦獲利超過這個數字，他們就把錢領出來，拿去買房地產或做其他實體投資 。
這就像台灣老一輩的投資人經歷過的，在 1980 年代那波狂熱中，有些人把股市的「帳面富貴」，拿出來轉投房地產或實體黃金，才真正把財富「鎖住」，躲過了隨之而來的崩盤。
這就是一種「把籌碼拿出口袋」的智慧。
李佛摩從來沒有把籌碼拿出口袋。他活在賭桌上，把所有的籌碼都集中放在賭桌上，結果他所有的獲利都只是「帳面富貴」，直到那 0.01% 的「賭徒末日」發生，他就必然歸零。
心魔三：從「自信」到「自負」 v.s. 高手的「紀律」
李佛摩最後、也是最致命的心魔，是他不願承認錯誤。
他會「攤平虧損」，把小傷口拖成致命傷。他太相信自己的優勢，以至於他認為市場才是錯的，他才是對的。
這就是自信和自負之間那道細微卻致命的界線。
真正的金融怪傑們，他們的核心是「紀律」（Discipline）。
- 史蒂夫．科恩（Steve Cohen）的紀律是：
當他對一個部位感到「不確定」時，他不會去分析更多，他會「先把部位砍一半」。如果他還是不確定，他就再砍一半，直到問題消失為止 。 這就是「自負」的相反，這是一種「主動的不確定性管理」。 - 保羅．都鐸．瓊斯（Paul Tudor Jones）的紀律是：
他每天早上都用全新的眼光檢視他的部位 ，好像是今天才剛建立的一樣。 這是一種「心智重置術」，用來切斷他對昨日虧損（或獲利）的「情感依戀」。
李佛摩的自負讓他試圖控制市場，而高手的紀律讓他只控制一件事：他自己。
現代金融的解法：關住野馬的「風控官」
李佛摩的悲劇，我絕還還有他集所有角色於一身。
他同時是：
- 天才交易員（負責找到「優勢」）
- 資金經理人（負責決定下注多少）
- 風險控管官（負責喊停、踩剎車）
而他的「心魔」讓他永遠是 1 號角色在主導，2 號角色永遠只會喊 All-in，3 號角色根本形同虛設。
如果李佛摩活在現代的避險基金，他的「心魔」會被一套機制強制關機。當他像 1930 年代那樣，在棉花期貨上不斷攤平、拒絕認錯時，一個冷血的、只看數字的風控官會打電話給他：「Jesse，你的部位碰到停損線了，我已經幫你全部砍倉。」
然後他會被強制停止交易，甚至被要求去放假一週。
這個「現代版李佛摩」的劇本，就是現代金融機構的核心：權力分離。他們知道天才的「優勢」有多珍貴，所以他們更要用制度來保護這個天才，不讓他被自己的「心魔」摧毀。
這也給了我們個體戶一個啟示：我們必須在內心，試著精神分裂出那個冷血的「風控官」，並賦予他「拔網路線」的最高權力（其實這也是我研究因子投資的原因之一，交給系統，我只負責輸入想法讓其量化公式化，然後無情地操作）。
投資人最深的恐懼：「優勢」會不會永久失效？
李佛摩的悲劇，是來自於他無法控制的「心魔」，但如果我們有紀律、有耐心、也會下重拳，是不是就安全了？
這就帶來了投資人最深的恐懼：我的「優勢」是不是失效了？
現實社會中有兩個真實的歷史劇本：
- 劇本A：
1999年的考驗 當年，網路泡沫 (.com) 席捲全球，那些「最終變得一文不值」的垃圾股，股價卻上漲了十倍 。 與此同時，「價值投資」（一種「優勢」）卻被按在地上摩擦，這些績優股的股價正在下跌 。 這是一場耐心的考驗。無數的價值投資者在黎明前投降了，但那些「坐」 下去的人，最終在 2000-2002 年泡沫破裂時，證明了他們的「優勢」依然有效。 - 劇本B：
系統交易者的噩夢 另一位系統交易者，他的「優勢」（一個交易系統）運作了五年，而且非常賺錢。 然後，突然之間，這個系統開始一個月接一個月地賠錢 。 他意識到市場變了（變得更快），他必須改變他的系統。 如果他當時也選擇「耐心」和「坐」下去，他會歸零 。
這就像羊羹我前陣子面對台積電 FOMO 時的真實掙扎。我手上的因子策略，其中一大主軸是基於一個經濟學的「擴散效應」：也就是相信台積電這樣的火車頭產業，它的繁榮最終會一層層擴散到周遭的供應鏈、營造業、甚至服務業。這在經濟學上是合理的「優勢」。言下之意我大概很難透過我自己的因子模型而買到台積電（龍頭）本人，很大機會會在市場資金往台積電聚攏時往人群的反方向投入供應鏈的供應鏈、營造營建、相關傳產。
當這個策略在當下的狂熱中（市場只追逐台積電）表現不佳時，我如何知道我是在經歷 1999 年那種「價值投資」的耐心考驗 （我的擴散理論沒錯，只是市場還沒反應），還是我是在經歷那個系統交易者的優勢失效 （市場結構變了，擴散效應被阻斷了）？
思科陷阱：當「好公司」變成了「爛價格」
這個兩難，在今年的 AI 狂潮中，有了一個更棘手的變形，我稱之為「思科陷阱」。
1999 年的 Pets.com 泡沫，它會歸零 。但 2025 年的台積電或 Nvidia，它們不是 Pets.com，它們是「剛需」，是基礎設施。它們更像是 1999 年的思科（Cisco）。
思科是一家偉大的公司，它在泡沫破裂後也活得很好。但是，在 2000 年泡沫最高點買進思科股票的人，他們的投資，花了 17 年才接近解套。
這就是「思科陷阱」：我們買到了一家好公司，但我們買在了一個爛價格。
找到你的「鐵律」：一切戰術的最終依歸
要走出這個迷霧，我們需要的可能不是更精細的分析，而是一個投資哲學，一個我們的「鐵律」。
我們必須回答：我們相信什麼？
如果我們的「鐵律」是：「如果市場基本面完全沒有準確的一天，那麼那個市場基本上就完全崩潰了好嗎…」如果我們相信，價格最終會反映基本面，即使這需要十年、二十年。
那麼，我們就有了我們的「錨」。
這個「錨」，讓我們自動選擇了劇本A（1999 年的耐心），並排除了劇本B（優勢失效）。因為我們判定「優勢永久失效」在我們的世界觀裡，等於是「資本邏輯的末日」，那不是我們策略的問題。
這個「鐵律」，就是我們用來執行「抱緊部位的耐力」 的理由。這也是羊羹我，在面對這類問題時，最終回歸的「蓋棺論定」的思考方式。
你的個性才是你最終的「優勢」
這就回到了那個核心論點：方法必須符合你的個性 。
- 有些人的個性，讓他無法忍受系統回檔的「不確定性」，他寧願主觀交易，因為「控制感」能讓他安心 。
- 李佛摩的個性，讓他必須用「主觀直覺」交易，但也注定了他會被「心魔」吞噬。
- 而羊羹我的個性，或者說我們這類系統思考者的個性，可能讓我們更信任「系統」，因為「主觀」會讓我們焦慮、浮動。
如果我們最後的策略是「眼睛閉著繼續買」那些我們相信的績優股，並且把省下來的精神，拿去創造其他收入。這就達到了「優勢」的最高境界。
我們的「優勢」不再是那個模型，而是我們建立了一套完美符合我們個性 的系統，這套系統能讓我們徹底解放我們的精神力，去過我們的人生。我們不是在「忍耐」那個鬱悶，我們是忙到沒空去鬱悶。
我認為這才是方法要符合個性的最高境界，也是解決無法避免的看著市場什麼都做不了的焦慮的辦法之一。我們的風險管理也不只是在投資組合裡分散，我們是在我們的人生裡分散——投資組合是一籃子，我們的其他收入是另一籃子。
那些成功的金融怪傑，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優勢」是相同的 。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找到了一套能讓自己「安心」的策略，這套策略（無論是主觀還是系統），讓他們能冷血地執行「紀律」（風控），並且極度「耐心」 地等待「優勢」發酵。
李佛摩用他的一生，告訴我們「心魔」有多可怕。
而那些真正成功的人，則向我們展示了，戰勝心魔的唯一路徑，就是回歸我們的「個性」，找到那套能讓我們「抱緊」 十年、二十年的「鐵律」。
關於「優勢」與「心魔」的QA總結
Q：什麼是投資的「優勢」（Edge）？
- A：它不是指猜對一次漲跌，而是一種可被驗證的、長期的、正期望值的策略。它必須符合你的人格特質 ，並且讓你能在數學上（而不只是運氣上）取得長期的正報酬。
Q：為什麼傑西．李佛摩（Jesse Livermore）有「優勢」卻還是失敗了？
- A：因為他的「優勢」（天才般的直覺）與他的「心魔」（自負、衝動、無法忍受無聊 ）來自同一個人格特質。他缺乏一個內在的「風控官」來制衡他的心魔，導致他雖然知道所有規則（像是「耐心」），卻一再違反，最終把「重注」 玩成了「賭命」。
Q：當我的「優勢」（策略）失效時，我怎麼知道該「堅持」還是「放棄」？
- A：這就是投資最難的問題。我們必須區分自己是在經歷「1999 年的耐心考驗」（市場暫時瘋狂，但我們的優勢沒壞），還是在經歷「2004 年的系統失效」（市場結構已變，我們的優勢已永久消失）。這需要我們對自己的「優勢」有極深的理解，並且設立客觀的「檢查點」，而不是單靠感覺。
如果喜歡這篇文章，希望可以順手幫我點個愛心❤️、追蹤羊羹學堂或分享出去，讓這些想法能幫助到更多人。
如果我的分享曾帶給你一點收穫，希望能邀請你訂閱【羊羹學堂】，你的支持是我能繼續專心研究、分享好內容的最大暖流，有機會的話羊羹想透過大家一天一元的幫助成為專職作家。
我相信知識的累積來自於生活中的點滴。我將我的思考與觀察分享在這裡，剪輯製作成能用耳朵聽的Podcast版本。希望這些聲音能成為你忙碌生活中的背景音，陪你持續學習、慢慢變好。
👉 如果你更喜歡用聽的學習，歡迎訂閱學堂的 YouTube 頻道，讓知識更生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