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編導讀
漫畫《魔法帽的工作室》-奇幻文類的反烏托邦文本
(とんがり帽子のアトリエ,2016-)

「你已經是個,知曉魔法所帶來的絕望為何物的孩子了啊。」

簡介
一談到奇幻故事,尤其是日本動漫作品中的魔法世界,你會想到什麼?是勇者小隊前往魔都、討伐魔王?異世界轉生/穿越?還是法師的校園生活?如果你已對這些基礎套路有些膩了,那我想《魔法帽的工作室》肯定能讓你耳目一新。
用最簡單的話形容,女性漫畫家白濱鷗(白浜鴎)老師找到的新思路是,用「科幻文學」的邏輯來寫「奇幻」,把魔法師的社會寫成一個「反烏托邦」!。
在《魔法帽的工作室》的世界中,普通人是無法學習法術的;魔法師們雖能用魔法提供服務、救助,或建造相關設施、研發產品來造福百姓,但嚴禁將任何魔法知識透露給普通人知道。
而他們魔法師所保護最大的秘密,就是:只要會畫魔法陣,其實任何人都可以使用魔法!
所謂的「法杖」就是一枝墨水筆,魔力的來源就是從特定植物上萃取出的墨汁,用沾了磨墨的筆出魔法陣,就能輕易發動對應的魔法。

本作故事的開端,便是一個原本嚮往著魔法的平民女孩可可(ココ),意外地發現了「任何人都能施展魔法」的秘密,於是被年輕法師奇夫利(キーフリー)破格收留,開啟了學習畫魔法陣、探索魔法的學徒生活。
故事會描繪她如何與其他同學相處、通過魔法測驗,以自己新學的魔法幫助他人,並和師父、夥伴們一同對抗不斷製造騷亂的「邪惡勢力」──寬緣帽(つばあり帽)。

這看似也是另一種西方奇幻文學的常見套路──魔法師的學徒*¹不是嗎?為何我還說本作是「新思路」呢?

設定/世界觀概述
「這也是為了世界秩序與魔法嘛~」 「居然是為了『魔法』,而不是為了『魔法師』啊……」

技術:魔法陣的可操作性
會說本作不同於傳統的西方奇幻或日式奇幻,而更接近「科幻」,其中一個原因,是白濱鷗將「魔法陣規則」設定得相當明確。
包括幾個常用的元素符紋、向量符號,這些圖形排列組合的方式,以及魔法師們怎麼實際應用這套魔法陣系統。

例如,平時先在隨身手冊上將魔法陣畫好,只留一個缺口,緊急時刻需快速施法時,將魔法陣閉合即可;根據不同的使用情境,可以改變魔法陣的大小、數量,以精準調控魔法的規模、效力;還可以將兩個魔法陣圖樣疊在一起,控制發動之時機,或抵消魔法陣效力……等。
《魔法帽的工作室》的魔法陣宛如一套電腦語言,只要熟悉這套語言系統的文法,人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讓系統發揮效用,甚至要自己創造出全新的功能都不是問題。

大部分我看過的奇幻作品,在「如何發動魔法」這件事上,無論是魔法陣還是咒語,設定都不會這麼明確、詳盡;有些乾脆就直接不細談,或以「天生、天賦」就帶過了*²。這種含糊某種程度上,代表著「使用魔法」的「限定、特殊、神秘」屬性,是少數菁英才能(且有資格)掌握的力量/特權。

白濱鷗在《魔法帽的工作室》把魔法的原理設計得如此明白、易懂,對應的是「人人都可以試著畫畫看」的平等性質,其強調的就是「可操作性」。既然人人都可以操作,那麼魔法本身就不再是倚賴血統或天賦的「特權」,而更接近是一項「技術」了。
因此本作中,(至少連載到現在為止)魔法的有無、魔法師的強弱,純粹是「誰畫得更快、更好」,以及「誰想得出這種畫法」、「誰知道這種陣式」的「技術高下」區別。

(我目前唯一知道,將魔法的原理細緻到也具有「可操作性」的奇幻作品,應是布蘭登·山德森(Brandon Sanderson)的《陣學師》(The Rithmatist,2013),同樣將魔法陣的符號邏輯與畫法,設計得相當詳盡。可惜此書設定與故事內容都太「兒戲」,不怎麼吸引人)

制度建構:魔法戰爭與魔警團
既然魔法只是項「技術」,人人都能用,那麼就(跟現實生活中的「科技」一樣)肯定會有出於各種動機的各種用法,然後肯定也會出亂子。

《魔法帽的工作室》的世界觀中,歷史上就曾經出現過大家都亂用魔法的亂世:
有政權為了打仗,任意地用魔法改造自然地貌,導致這些地方至今都充滿危險、無法復原;有王國為了保有自身的優越地位,就建造迷宮,將不喜歡的外來者、人民與異端變成雕像,使得百年後,活雕像們仍在迷宮中永恆受苦。
另外還有用於人體的魔法,更是不難想像可以出現哪些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或折磨手段。

此後,眾魔法師們達成共識,在「結盟日」(結託の日)訂下法律,從此對魔法/魔法師進行嚴格管控,以防止那樣的戰亂與慘劇不再發生。
首先,被允許擁有魔法的,只有受認可的一小搓人,也就是書中的正規法師「尖帽子」。魔法師不能對任何「平民/不知情者」透露使用魔法的方式,哪怕是無意也不行;必須讓一般人以為自己不能施展、認為魔法就是血統與天賦。
(如此一來,魔法師身分幾乎等於世襲制)

再來,有大量的魔法被禁止使用、傳授。除了能造成傷亡或災害的魔法外(這種魔法,基本上到了故事中的奇夫利、可可這代尖帽子法師,也都沒學過了);任何直接施加於人體、對其造成影響的魔法,更是大忌中的大忌。「改造身體」自不用說,連出於治療目的去使用魔法,或「醫療魔法」本身,一用便是犯法,絕對沒有寬容的餘地!
(連帶著的,魔法師不能學習醫術,醫師也不能學習魔法)

而為了有效執行上述規範,魔法師的最高組織「大講堂」,會在各個魔法工作室安插一員「監視之眼」,另還設有「魔警騎士團」(魔警騎士団)。
只要騎士團經調查、檢舉,發現有人使用「禁忌魔法」,或魔法資訊被洩露給不知情者等違規行為,就會馬上進行逮捕,並消除違規者一切關於魔法的記憶。

在書中,騎士團團長伊司希斯(イースヒース)對禁忌魔法的取締,便是到了鐵面無私、冷酷無情的程度。
無論你是否真為壞份子「寬緣帽」的一員、無論你是否出於善意、緊急救助的目的,甚至是禁忌魔法的受害者,堅信「魔法師應嚴以律己,不能重蹈前人覆轍」的團長,皆一律處以遺忘之刑。哪怕有時處罰受害者,只會讓受害者更無法自救,災難與傷害更無法挽回。

謊言、高壓、反烏托邦
「我想老師他一定和我一樣,是個了解罪惡的魔法師。他是一個深知被人性和規則擠在中間,有讓人多無能為力的人。」
由白濱鷗所發想的這套世界文化、制度,就能談及另一個本作與眾不同之處了:
《魔法帽的工作室》的核心母題,其實是「受特定技術(魔法)的影響,制度與個體之間的張力」。

尖帽子的痛苦
原本還是不知情者、剛進入法師世界的主人公可可,一直認為魔法是能帶給他人幸福、能創造歡笑的奇蹟,包括她的師父奇夫利、三位同齡學徒等周遭所有人,也一直讓她對這正向理念深信不疑。然而,奇夫利的工作室畢竟只是個遠離權力中心的偏鄉一角。
當她真的來到大講堂,接觸更加主流的魔法師社群,與此同時「寬緣帽」勢力也開始接近可可一夥人、對其發動攻勢後,她才漸漸認識到,身為被諸多規範所束縛的尖帽子魔法師,往往會品嘗到更加殘酷的無力感及絕望。

例如:壞人會把魔法陣刺青刺在無力還手的學徒身體上,將之變成半人半獸。
根據規定,這位身上被刺了魔法陣的受害者,也會被魔警團認定為追捕對象;可可她們若要動用魔法把受害者變回來,也會被視為犯忌。

或者,寬緣帽在鬧區發動魔法恐怖攻擊,造成大量平民傷亡,一時間既要疏散、保護民眾、抵禦魔物攻擊,沒有足夠的人手來救治有生命危險的傷者。
然而,哪怕在如此危急時刻,魔法師們決定使用魔法來對傷患進行緊急處置,魔警團也會立刻殺到,把正在救人的魔法師解決掉。

又或者,可可後來結識的平民少年科斯塔斯,在寬緣帽誘使下,也同樣發現了「人人都能用魔法的秘密」,並開始學習魔法,想用以醫治自己、幫助身邊的人。
可他不像可可受到奇夫利的破格保護,於是就被魔警團判定為「與恐怖組織勾結的罪犯」,遭到魔警團追捕。最終,這名無辜少年,既得不到魔法幫助、反遭其迫害,也因「不能使用醫療魔法」的規定而失去親人,終於被仇恨所吞噬,成為了一名真正渴望報復尖帽子的「寬緣帽」。

事實上,包括可可自己的母親,因魔法意外被全身石化,但出於規範,無論可可還是奇夫利都無法立刻將其變回原樣;奇夫利自己,更也是寬緣帽的受害者,不過出於同樣的原因,他也無法救治自己,只能任由禍根繼續留在身體裡。
在可可見識了這麼多魔法師的「作為/不作為」、這些不合理也不甚人道的規範,所造成的悲劇後,也開始質疑起了魔法、質疑起了尖帽子法師們立下的原則;作者還不斷暗示,她未來極有可能會黑化,加入「寬緣帽」、成為叛亂分子之一。

寬緣帽的對抗
反觀寬緣帽,他們雖被「尖帽子」的正規法師視為「壞人、恐怖分子」,但事實上,他們最早只是一群醫療法師。

當尖帽子立下魔法禁忌、開始將使用醫療魔法之人批為異端、進行打壓,封藏了大量其實可以用來救人的魔法知識,並欺騙大眾、剝奪他們學習魔法的權利後,寬緣帽才漸漸成為了用極端手段去挑戰尖帽子的高壓統治,企圖動搖魔法師制度的「犯罪者、反叛勢力」。
試想,若相似的設定放在西方科幻文學中,那尖帽子豈不成為管控知識、鎮壓異議人士的反派極權政府,寬緣帽反而成了挑戰權威、爭取自由的叛逆鬥士?

綜觀近代(較為嚴肅的)科幻文學的主題,往往就是在對某項或某領域科技的假想之下,推演該社會的型態、發展方向,乃至於其可能產生的弊病,「反烏托邦」(Dystopia)因此成了許多科幻作品的一大主題,甚至是主流基調,也就是構想一個看似合理、完美的社會制度,並告訴你這樣的世界其實有多戕害人性、有多讓人痛苦。
這種「對美好世界的幻滅」的人文思辨,不正是《魔法帽的工作室》的主題之一?

本作如此思考「為因應技術所誕生的社會制度」,並挖掘其可能會產生的社會問題、對個體的迫害,不僅是《魔法帽的工作室》能這麼精彩、令人緊張、揪心的優勢所在,更是我認為它「更接近科幻文學」,給了我不同於以往閱讀奇幻作品之體驗的主因。
(雖說好的奇幻作品,也相當注重關於「社會」的描繪,但方向大多不是如此尖銳地去揭露制度與人性的矛盾,而更偏向去關注、書寫「文化、風土民情」。白濱鷗的朋友,泉光老師所創作的《圖書館的大魔法師》(圕の大魔術師,2017-)就更接近此類)

畫風
最後,不得不來談談本作除內容以外,最亮眼的特色,也是它最大的賣點:絕美的畫風!

《魔法帽的工作室》從封面、每卷每話的標題插畫,到每一頁的內容,白濱鷗老師可說都是在用「工藝品」等級的程度,去建構視覺美感的!

其水珠墨筆+麥克筆所形成的線條質感,本身就讓本作的畫面風格更靠近西方童話書的墨水插圖;作者時不時還會用各種有著驚人細節的花紋邊框,來豐富漫畫框格的構圖方式。甚至,哪怕是簡單的目次頁,都要用各種配飾圖樣。
宛如是作者用繪筆為書籍穿金戴銀、在各頁都鑲嵌了各種寶石、雕花。

那些精緻的圖案,本來就已是視覺饗宴,讓讀者目不暇給了;彷彿中世紀「泥金裝飾手抄本」書籍(illuminated manuscript)一般的華麗紋章裝飾,更是強化本作「西方奇幻文明」的文化視覺意象。

此外,這樣的畫風還讓我聯想到了以慕夏(Alphonse Mucha)為首、興起於十九世紀末歐洲的「新藝術」(Art Nouveau)風潮。
該思潮強調「藝術與實用物品的結合」,並由慕夏的平面設計將之發展為更加華美、眼花撩亂的藝術風格。

一方面,白濱鷗老師本身就是插畫家出身,此種創作方向,或許也算是對慕夏這位插畫藝術代表人物的美學致敬;另一方面,《魔法帽的工作室》,確實也是一群人靠著快狠準的畫功「經世致用」的故事。

總而言之,哪怕現在電子書大行其道,但《魔法帽的工作室》這系列我仍堅持買紙本漫畫。故事好看之外,擁有這套書,簡直無異於收藏了高級工藝品在家裡呢~

注:
*¹:「魔法師的學徒」這一故事套路,代表作便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的14行詩〈魔法師的學徒〉(Der Zauberlehrling,1797)。
該詩此後有一系列的衍伸、改編作品,包括杜卡(Paul Dukas)的同名交響詩、迪士尼根據杜卡的交響詩製作的動畫【幻想曲】(Fantasia,1940),以及根據此動畫拍攝的真人電影【魔法師的學徒】(The Sorcerer's Apprentice,2010)。

*²:關於「大部分奇幻作品,都沒那麼明確地說明如何發動魔法」這點,可以找一些設定已相對嚴謹的作品來參考。
如《鋼之煉金術師》(鋼の錬金術師,2001—2010)將煉金術「等價交換」的原則解釋得很清楚,我們卻不會知道到底如何畫出一個「練成陣」;動畫【無職轉生】也有出現「兩個魔法陣疊加可以有效果加乘」,但片中無論是咒語還是魔法陣,也沒將原理細化到「為何這樣念有效、為何陣的圖樣得那樣畫」的程度。
「魔戒」系列(The Lord of the Rings)、「地海」系列(Earthsea)等經典西方奇幻作品,在這方面就更含糊。

#魔法帽的工作室 #とんがり帽子のアトリエ
作者 #白浜鴎
類型 #奇幻
連載刊物:《月刊Morning two》( #月刊モーニングtwo) #講談社
台灣代理 #四季 #四季出版社
狀態: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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