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宮內驟然炸開一聲慍怒低喝——「廢物!盡是些不中用的廢物!」
青銅香鼎被她一掌狠狠掀翻,鼎中香灰四濺,藥氣混着濃煙在殿內盤旋升騰,熱浪層層蕩開,將寧貴妃那張原該精緻如玉的臉龐扭曲成猙獰的剪影。她猛然起身,鬢邊金步搖隨動作激烈晃動,在燭光下劃出冷冽弧光,錦繡裙襬掃過地面,灑落滿地碎金,宛若被狂風撕裂的華美織錦,喀然崩散。
「本宮苦心籌謀這許久,竟被那小賤人輕飄飄一句話、一抹笑,全數毀於一旦!」她聲線尖銳如刃,刺破寢殿死寂。宮女們伏跪一地,額頭緊貼冰涼磚面,連喘息皆小心翼翼。唯有燭火被這戾氣驚得顫動不休,投在牆上的影子歪斜破碎,如滿地鋒利刀刃。
怒意似狂潮在她胸中翻湧,一句比一句更顯毒辣。紫檀案几被她一腳踹翻,茶盞應聲迸裂,碎瓷飛濺時劃過她掌心,霎時沁出一道鮮紅。血珠自指縫間蜿蜒滴落,在地面凝成暗色痕跡,她卻渾然不覺痛楚,只死死盯着腳下狼藉,呼吸粗重如灼鐵遇冷,嘶嘶作響。
「德妃那蠢鈍之徒!」她咬字如冰錐,指尖微顫,卻仍揚手重重拍向身旁屏風。金漆應聲迸散,屏面裂紋如蛛網急速蔓延。她嗤笑出聲,嗓音薄寒刺骨:「雲竹郡主……呵,果真是祈陽王養出來的好女兒。區區一個郡主,竟敢壞本宮大計。」笑意漸染癲狂,似從傷口滲出的灼熱,裹挾羞憤與怨毒交織的痛楚快意。「三個月佈局,本可趁壽宴讓鴆蠱入宮,一舉定乾坤——偏生被她輕巧一挑,全盤皆亂!」
跪在角落的宮婢顫聲低語:「娘娘……德妃已殞,宮中耳目漸多,只怕……」
「住口!」她厲聲截斷,語調如鞭笞般抽在眾人脊背。寧貴妃驟然回眸,目光寒冽如刀,逐一掃過伏地眾人,語氣決絕如鐵:「越是風聲鶴唳,越要斷尾求生。傳話予吳峰:青梧關那批貨提前兩日動手,半分差池不得有!再備一對鴆蠱,所有路線更換,明帳暗線皆要抹淨,不許留絲毫痕跡!」
她每下一令,字字淬毒,復仇與算計在唇齒間糾纏生根:「雲竹既敢破局,便該付出代價。本宮要她不止顏面掃地,更要在朝堂之上、祈陽王府門前、連同皇上眼前——無立錐之地。」話音方落,殿外悶雷壓至簷下,低吼逼近,似為她的瘋魔擊鼓助威。
她緩緩坐回雕花軟榻,胸口仍急促起伏。染血玉指輕撫羅袖,留下一道蜿蜒暗痕。那抹殷紅順着金線刺繡緩緩滑落,在綾緞上綻開一朵詭艷細花。她垂眸凝視,唇角勾起冰冷笑意:「好個雲竹郡主……且讓她笑罷。倒要瞧瞧,她能笑到幾時。」
雨絲在黎明前悄然止息。濃雲低垂,天際未透半縷晨光。玄曜侯府外的青石磚被夜雨浸得墨色淋漓,寒風掠過廊下殘燭,火光微顫即滅。顧漓淵靜立書房窗前,披風未解,髮梢猶帶濕意,袖口浸着冷冽水汽。
墨影單膝跪於案前,嗓音沙啞:「侯爺,德成行帳冊已謄錄三份,一份送抵刑部,一份存於侯府密檔,另一份正快馬送至青梧關核驗。吳峰府中僕從昨夜異動頻頻,有人連夜押送數箱文卷出府。」
顧漓淵指尖輕叩桌案,眸色沉凝如鐵。「他警覺得太快。」
墨影低頭禀道:「屬下已遣墨衛暗中尾隨,然吳府守備森嚴,難以近身。」
「不必強求近身。」顧漓淵語調平靜,「只需盯緊貨物流向。」他略頓,目光投向窗外雨後晦暗天色,「德妃一死,宮中必有沉不住氣之人。此路若斷,幕後黑手自會另闢蹊徑。」
墨影垂首應是,復又遲疑道:「那祈陽王府……」
顧漓淵叩案的手指倏然停駐。靜默片刻,他淡聲道:「壽宴上雲竹郡主破局之舉,當已惹人忌恨。」
墨影抬頭低問:「可需遣人暗中護衛?」
顧漓淵沉吟須臾,終是低語:「派三組墨衛自今夜起隱於王府周界,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遵命。」
他復又補充:「祈陽王府本就戒備森嚴,若察覺暗哨,反生猜疑。」眉宇間掠過暗影,唇線緊抿,「只需讓世人知曉,這京城夜色裡,不只暗藏殺機,亦有人願護她周全。」
「屬下明白。」墨影領命退下。
顧漓淵獨留書房。案上燭火躍動,將他側臉映得明暗交錯。窗外風拂竹影,輕觸簷角銅鈴,盪出一聲細微清響。他抬手輕撫袖緣水痕,思緒卻飄回昭華殿那幕——她俯身開啟玉蟬時的神情,清冷靜謐,似淨水落血,驚起漣漪萬千。
他闔眼輕嘆,低語如自問:「洛染……你究竟布的是怎樣的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