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微斜,金磚鋪就的宮道上傳來細碎腳步聲。內侍捧著朱紅詔書踏階而來,衣襬拂過石階時帶起細微聲響,如春風掠過竹林。昭華殿的印信在光下鮮明奪目,那封敕賞文書被鄭重遞入祈陽王府總管手中,字字清晰:「皇后憐念雲竹郡主連日驚擾,特命內庫賞賜珠寶十匣、錦繡二十匹、東海香料五盒,並藥材若干,以慰辛勞。」
洛染聞報時正立在廊下賞竹。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落在她的月白裙上,衣紋如水波漾開。她接過詔書細細看了一遍,唇角彎起清淺弧度:「這些藥材——倒正合我需。」
內侍恭敬呈上紫檀木匣。玉蓋溫潤生光,朱砂標籤上「宮中太醫院進貢」六字莊重醒目。洛染指尖輕啟盒蓋,內裡白絹細密,藥香頃刻瀰漫——除卻尋常補品,竟有寸許長的「七葉雪參」、紋理分明的「紫茯苓」,更有數株難得一見的「金蠶草」與「琥珀蓉」。那氣息清甜中透著冷意,分明是專為解毒養脈而備。
她垂眸細辨藥材,心頭微動。這般精準的賞賜豈止出自楊巧熙之手?秦晟雖未明言,但御藥庫的珍品向來非旨意不得動用——他竟記得她月蠱發作之期將至。那份隱於朝政威嚴下的體貼,此刻正無聲地落在她掌心。
「代我好生謝過陛下與皇后娘娘。」洛染輕闔木匣,向內侍頷首一禮,袖間暗香隨動作輕漾。
待宮人退去,她轉向侍立一旁的如煙:「珠寶錦緞照舊登記入庫。藥材分兩成置藥閣,其餘三成——仔細裝箱,明日隨我往郊外別院去。」
「是。」如煙應聲行禮,裙裾輕擺間已退下安排。
翌日晨光熹微時,祈陽王府後門悄然開啟。四名護衛先行探路,車隊隨後緩行——青帷主車一架,載物馬車兩輛,女侍們垂首隨行。車輪碾過濕潤青石,雨後清冽氣息縈繞不散。洛染端坐車內,懷中藥盒散發淡淡清香。她目光投向窗外,沉靜神色中似有萬千思緒流轉。
街角人潮後方,玄色身影靜立檐下。顧漓淵未著朝服,暗紋斗篷隨風輕揚。他遙望那列漸行漸遠的車隊,見車簾微動時露出一角月白衣袂,眸光驟然轉深。
「墨影,帶兩人隨行,距五十丈,不得驚擾。」他聲線低沉,轉身時斗篷劃出利落弧度。
「遵命。」
街市喧囂漸遠,車輪聲隱入晨霧。顧漓淵駐足片刻,終是策馬緩行,遙遙追著那隊人馬往城門而去。
初春山間薄霧如紗,纏繞著京郊別院的青瓦白牆。院外桃枝初綻,花影在風中輕顫,空氣裡混著草葉與濕土的清新氣息。洛染靜坐窗邊,指尖輕撫過近日漸顯蒼白的手腕——她早已算準,蠱毒發作之期就在這幾日。
隔日午後,陽光斜照書案,光影靜好如畫。驟然間一股灼痛自丹田竄起,似野火沿經脈瘋狂蔓延。冷汗瞬間浸透額發,她指尖微顫,死死扣住案緣。
「似月……帶人都退下。」聲音嘶啞得幾乎碎裂。
侍女們慌忙退去,門扉輕合後室內寂若寒潭。窗外竹影搖曳,沙沙聲如泣如訴。洛染強撐著站起身,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行至半途,新一波痛楚驟然襲來——她膝頭一軟跪倒在地,指節死死掐著桌沿,木屑刺入皮肉,鮮血自指縫滲出。
那痛楚非比尋常,似有萬千蠱蟲在骨髓中啃噬,經脈被無形絲線寸寸絞緊。血氣逆流衝撞靈脈,氣息卡在喉間,連喘息都變成奢望。
「呃啊——!」壓抑至嘶啞的低呼自唇間逸出,帶著瀕死般的掙扎。
她踉蹌扶住桌角,拚盡全力挪向床榻,幾乎是摔進錦被之中。十指緊抓床沿,指甲深陷織物。汗水沿著頸項滑落,浸透衣襟貼在肌膚上。每一次蠱血脈動,都似利刃在體內翻攪——痛楚自下腹湧起,沿脊骨竄上心口,又重重墜落。她咬緊牙關,唇間漫開血腥味,卻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理智在劇痛邊緣搖搖欲墜,而她深知——這不過是開始。
蠱血在血管中奔湧,皮下傳來詭異鳴響。那聲音與她的脈搏同頻,恍若被囚禁的凶獸在甦醒、翻騰、啃噬。
「絕不……」她幾乎咬碎銀牙,在低喘中堅守最後一絲意識。只要稍鬆懈,便會被這邪物奪去神智。
痛楚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她蜷縮起身子,額頭抵著冰涼榻邊,渾身顫慄不止。
時間在疼痛中無限延展。不知何時夜色籠罩,燭火早已熄滅,唯窗紙上映著搖曳竹影。她的喉嚨再發不出聲響,僅剩破碎喘息與心跳,在生死邊緣艱難維繫。
三日三夜,痛潮起落不休。數度昏厥又被劇痛喚醒,汗與血浸透層層錦褥。直至第四日黎明,薄霧漸散,初陽透過窗櫺灑入室內。 洛染緩緩睜眼,氣息凌亂如絮。額前碎髮黏在頰邊,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終於漸退,只餘滿身狼藉與虛無。
她顫巍巍抬手,指尖輕觸小腹。那裡仍隱隱發燙,血氣翻湧間似有暗紅紋路在皮下浮動。「還活著呢。」沙啞低語似嘆息,又似自嘲。強撐著坐起身,衣衫早已被冷汗與經血浸透,床褥間瀰漫著血腥與藥氣混合的氣息。
「似月。」她啞聲喚道。
候在門外的似月應聲而入,見她面色慘白如紙,額際汗珠猶存,心頭頓時揪緊。
洛染輕抬手腕,語氣淡得像在說尋常事:「把床榻收拾了。」
似月不敢多問,低頭細心整理。洛染藉力起身,腳步虛浮卻仍挺直背脊。
「備熱湯,我要沐浴。」她垂眸吩咐,指尖掠過腹側時觸及未散的灼熱。長舒一口氣,神情平靜得彷彿方才經歷煉獄的不是自己。唯有血脈深處盤踞的蠱息,無聲提醒著這場戰爭才剛拉開序幕。
浴桶中熱氣氤氳,白霧繚繞上升。似月小心調試水溫,青艾與山薑的香氣隨蒸汽彌散,濕潤空氣裡浮動著藥香。洛染虛軟地靠在桶沿,指尖沒入水中。蒼白肌膚在熱氣熏蒸下漸泛淡粉,額前碎髮貼著臉側,顯出幾分罕見的脆弱。
「再添些薑汁。」她聲音低啞卻沉穩。
似月應聲舀入薑湯。熱流翻湧間泛起細泡,暖意層層滲入肌骨。洛染閉目感受那溫度驅散體內寒氣,呼吸終於順暢幾分。
良久,她輕聲開口,語調幾乎隱沒在水聲中:「這次的蠱毒……較上月又兇險幾分。」
似月動作微頓,低聲詢問:「可要再請藥老來診?」
「藥老來了也只是暫緩。」洛染長睫在霧氣中輕顫,「那卷古籍記載的法子……或許才是生路。」她語氣平靜卻難掩疲憊,「兩年前父王母妃尋到的記載,真偽難辨。巫血蠱——唯巫族精血可壓制,甚至根除。」
似月神色驟變,聲線壓得更低:「那豈非要尋——」
「是啊。」洛染睜眼望向氤氳水霧,眸光淡如秋水,「他們至今仍在尋找那支被滅族的血脈。若古籍有誤,或巫族當真絕跡於世……」
話未說盡,她淺淺一笑。那笑意極淡,如霧中煙影,無悲無喜徒餘自嘲。水面因她的動作泛起漣漪,指尖輕撫過鎖骨,停駐心口。
「似月,若我當真撐不住那日,便照先前吩咐的去做。」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似月眼圈泛紅:「主子莫要說這般話!此次雖險,終究還是熬過來了——」
洛染輕叩桶沿,唇角微揚:「熬過來?」眼底掠過幽深光影,「這不叫熬過來,不過是……閻王還未到收賬的時候。」
說罷她重新闔眼,長長吁出一口氣。
室內靜得只剩水聲與遠方鳥鳴。一縷陽光透過窗格,落在她半濕的睫毛上。此刻她神情寧靜如深潭,彷彿歷劫歸來的謫仙。無人知曉這份平靜之下,早有個人名刻入骨血。兩年前宮宴上——當她與那人視線相觸的瞬間,體內蠱血便曾這般劇烈翻湧。
洛染指尖輕動,似想起什麼,抿唇淺笑:「似月,去沏盞新茶來。」
「是。」似月躬身退下。室內唯餘霧氣繚繞,靜謐如夢。
洛染閉目倚在桶中,手指仍輕按小腹。那裡熱度隱隱浮動,水光映在她臉上,柔和之下暗藏波瀾——恰似她心底那股被壓抑的命脈,仍在無聲搏動。
玄曜侯府。
案頭燭火搖曳,青煙如絲縈繞。顧漓淵仍著墨色玄袍未解,伏案批閱卷宗。窗外夜色濃重,忽聞細碎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黑衣衛疾步入內,單膝跪地時披風揚起凜冽弧度。
「啟稟侯爺,關於雲竹郡主前往京郊別莊一事。」
顧漓淵抬眸,目光沉如古井,修長指尖有節奏地叩著紫檀案面:「細說。」
墨衛低首,語氣謹慎卻帶著遲疑:「郡主七日前輕車簡從離府,僅帶四名婢女、兩名護衛。別莊外松內緊,暗哨如星羅棋佈,屬下等人難以近身,只得隱於林間監探。」
他喉結微動,又續道:「抵達次日午後,院中忽傳異聲——」
顧漓淵眉心微動:「異聲?」
「淒厲異常,似困獸哀鳴,又若女子泣血。」墨衛字字斟酌,「初以為是刑求之聲,可那鳴咽晝夜不休,聲雖低抑卻顫如弦斷,彷彿有人正承受剜心之痛,又似被秘術折磨。然別莊内外平靜如常,未見人員進出。」
顧漓淵默然,緩緩合上卷宗。燭光落在他眼底,凝成寒鐵般的冷芒。
「她停留幾日?」
「整七日。異聲自第二日午後起,至第四日破曉方止。第七日午時,郡主車駕返京。屬下遙隨至城門,見她雖面色淺淡,舉止卻从容如常,不見異狀。」
殿內寂靜得能聽見風拂窗紙的細響。顧漓淵指間玉筆懸於半空,墨珠沿筆尖緩緩凝聚。 他垂眸沉思,燭光在長睫間投下碎影。良久才沉聲問:「那聲音當真三日三夜未歇?」
「千真萬確。」墨衛答得鄭重,「屬下等輪值守夜,聲聲入耳,然恐打草驚蛇,未敢擅闖。」
顧漓淵以指節輕揉眉心,聲線裡壓著暗湧:「可探得她因何前往別莊?」
「據祈陽府眼線回報,郡主稱病體欠安,需靜養數日。」
「靜養?」他唇角勾起淺淡弧度,那笑裡淬著冰,「靜養需佈明暗雙衛、封院禁足,連飛鳥都難近?當真有趣。」
指尖再次敲擊案面,每一聲都落在心頭,帶著若有似無的思緒。
墨衛屏息垂首,不敢多言。
顧漓淵倏然起身,玄袍廣袖帶起凜風。他駐足窗前,夜色將他挺拔背影浸染得愈發深沉,手背青筋在燭光下若隱若現。遙望窗外時,眼底掠過難以掩藏的複雜心緒——疑慮與警惕交織,其間又纏繞著一絲晦暗的牽引。
他憶起宮門雨幕那日,她執傘踏水而來。素衣清骨,蘭息暗浮,眉眼如畫卻藏著與年歲不符的沉靜機鋒。
「雲竹郡主……洛染。」他低聲輕唸她的名,語氣在冷冽與玩味間輾轉,「似霧中螢火,看似柔暖,卻暗藏鋒刃。」 靜默須臾,他忽而淺笑:「本侯愈發想瞧瞧,妳究竟守著怎樣的秘密。」
墨衛試探道:「可要加派人手緊盯?」
顧漓淵背身而立,聲線沉穩:「不必打草驚蛇,暗中觀察便是。若真有蹊蹺,終會顯露痕跡。」
略頓片刻,又補上一句:「然若再聞異聲,詳記時辰方位,速來報我。」
「遵命。」
墨衛悄聲退下,殿內唯餘燭火噼啪作響。顧漓淵重坐案前,卻未再展卷。指尖輕叩案角,思緒已隨那縷青煙飄向重重深院。窗外夜風驟起,燭焰劇烈搖動,在他眼底映出明暗交錯的波瀾——冷靜自持之下,暗湧著難以言說的探究與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