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分割成好幾個區域，其中幾格閃爍著水波條紋，時間戳記仍向前躍近，偶有訊號不穩的噪音，夜勤人員原以為是濕氣干擾，便不以為意。而等畫面穩下來時，裡頭那排手術用鋼櫃的門縫開了一條。
幾道精練的身影分別無視監控螢幕上所播放的現實，突兀地出現在走道上，步伐穩而不響。全員穿著高領戰術服，揹有裝備，腰間跟腳踝各自藏有武器。他們胸廓低伏、重心下墜，身段像為這種空間量身打造，能輕易避開監視死角，彷彿不曾留下影子。當中一名男人步向轉角，側過臉時，不均勻的燒傷疤自太陽穴向下顎延伸至脖子，面部一側扭曲下垂，近乎毀容。
「供電確保。」「同步分鐘內完成，剩下的交給K先生決定要不要撈。」
耳側的設備傳來聲音，是兩名隊員在回覆對講機。傷疤男沒有回話，將手下那端的麥克風收音暫時按掉，向其他通訊來源進行聯繫，當他開口時，略帶撕裂的氣音從距離該棟建築好幾公里的遠程中控室傳出。
「⋯⋯走廊三側全數淨空——完畢。」
「那邊情況怎麼樣，K？」內嵌式貼耳機裡，指揮端傳來不合時宜的攀談，語調彷彿寒暄，「猜應該像電影那樣？那種燈閃個不停、走廊很窄、沒有聲音的場景……嗯，〈感染〉那一型？」
「可不像電影演的那麼有趣。」K嘴角勾起一道漫不經心的弧度，抬起槍枝，「現場地形跟前置預判大致吻合，約十五分鐘內完成任務。」
「十五分鐘啊——」對方聲音裡的笑意不減，「⋯⋯我還以為你可以更快？」
「你不是說能拖到十五分鐘？」K按下槍栓，將子彈上膛。
「我可以拖到十五分鐘，不代表對方能撐到十五分鐘。」指揮端的語氣顯得慢條斯理，「前五分鐘是試探，第七分鐘是謊話開始的時候——你不在場聽不到，到時他們表情很好玩的。」
傷疤男停下手邊的動作，憐憫般抬起下巴，像是替對手惋惜，眼神從地線抽高，發出無趣的嘆息——K甚至能想像，耳機彼端之人在面對對手人馬時，臉上從容的笑跟放緩的語速，「所以K——」指揮端說道，「動作慢一點無所謂。反正採購紀錄會先出來，未登記處方一向藏不住，病歷如果亂得太誇張，我這邊自然會有人露出口風。」
「打擾了⋯⋯白川先生。」
情報官的聲音從另一條頻道插入兩人交談之間，「三峰療材那邊的人目前已入位，雖未開場，但有兩人正在側門調整監控角度⋯⋯初估應為預備突襲。」
「『初估』是嗎？」K嗤笑一聲，顯得有些不耐煩，「你老是喜歡這種曖昧的說話方式，I。」
「曖昧不是喜好，是現況。」I 語調持平，「未確認的訊號如果直接定義，就會誤導行動端的判斷。」
「行動端要的只是明確。」K近乎打斷，抬起眼，「不是語義課。」
「別制止，I，讓他們自己暴露。他們既喜歡留後手，也是為這場會面來點餘興，不無小補。」白川輕笑道，像是隨口般補了句，「……不過他們很快就會明白，這不是談判。文件已經寫好，他們只負責簽在我們的頁裡。」
「那麼兩位男士，晚點見——」
上層通訊關閉後，環境只剩下耳機輕微的靜電。K交代完兩名部下，逕自走向資料室，他把槍托靠在門框牆側，快速掃描著現場訊號源，確認裡頭沒有其他感應設備以及看守人員遂踏入。二手監控主機、企業淘汰下來的路由器、不同年代與來路不明的機器混雜在一起，以及一台目測二十年前的伺服器殼改裝成冷卻櫃，與其他器材形成一座硬碟陣列，裝飾用的佛像跟灰燼跟文件紙屑堆在機盒上，紊亂的線路順著外掛式冷氣延牆四竄，不知通往何處。他戴上手套，順藤摸瓜找到天花板穿線槽裡的接口，將事先備好的影像插頭連上，完成機器覆寫並觸發監視器的循環畫面。
NAS主機就在硬碟陣列的中心，伺服器燈號規律閃爍，K走到靠牆的交換機前，目光一一掃過標籤，停在某個編號上，那台NAS的閃爍頻率略高，說明它掛在外部網段。他蹲下身，拔開下排線束裡的備用孔，插入黑色橋接器，資料流經主線的同時被複製進他的小型儲存設備裡，形成鏡像封裝，封包經加密後被送出，透過短距離定向頻段傳給遠端的I。
橋接器的指示燈穩定閃爍，他檢查完回傳封包的延遲值，向上回報同時手已落在橋接器上。就在這時，耳機裡傳來細微的重疊聲——不是干擾，更像是自己的聲音被複誦了一遍。
K頓了頓，確認通訊頻道沒有開放雙向錄音。
「I，線路上有回音，檢查主頻寬。」
「回音？」I聲音壓低，語尾透露著遲疑，似在快速檢閱著中控室的螢幕，「主線穩定，看起來沒有異常，也不是回授干擾……等等——有第二個節點在同步我們的通訊。」
「三峰那幫人？」
「三峰使用的是舊型路由，按理說不會有這種延遲。」情報官飛速地敲打著鍵盤，「來源像是從冷鏈監控那邊繞進來的，有人提前得知今晚的會面。」
K斂起眼眸。
能提前卡進來——表示知道這場會面；能選到這層，表示知道我方行動內容。
所以果然還是三峰嗎？三峰現在正忙於談判，若是出於防禦，應針對白川那一側的現場談判端，但這麼做名義風險過高、目標選擇也不符，且入侵時間點太準，像是知道「白川會派人」的內部情報者。那麼會是內鬼嗎？
「如果是內部人員，他得知道我們什麼時候開始連線；但這條節點早就掛在主線上，等我們自己啟動時才被觸發。那是預埋的監聽點，不是臨時滲透。」I的聲音同步出現在耳側，兩人各自的思路在訊號間重疊，像同一條線的兩端。
K短暫開啟麥克風。
「……你那邊都聽見了吧，白川？」
「他挑的時間很好。」彼端男子的沉吟透露著一股優雅的笑意，「看來我們這位不請自來的訪客喜歡聖誕節。」
執行端當機立斷伸手，抓過側邊的終端，把通訊模組的主線抽出半寸，切成下行頻道，回授線在瞬間被斷開，屏蔽層的燈號瞬間轉為紅色。剩下的頻道只允許白川的語音通過——清晰得像是直接在耳邊。
「既然有人提前送禮，就別讓他空手而歸。」白川不疾不徐地說道，「I，把那份包好的資料送出去，格式保持我們的口味。」
「收到，已設置誘導包。」遠端傳來I的單向回報與鍵盤敲響，「樣本二已投出，權限層級維持第——」
聲音在半句處被掐斷，耳機裡的電流聲高了一格，然後歸於死寂。
K定睛，看見攜帶裝備中行動路由器的上行燈仍在閃，綠燈固著、橘燈催促一般連跳，像一顆即將引爆的定時炸彈——不是死寂、不是失控，而是外部強行讀取時的負載頻率。有人趁火打劫，而這場火絕對不是巧合。他扣緊手套，將機身固定在懷裡，掀開機盒的上行面板，直接拔下端口，指示燈連閃兩下後熄滅。
——幾乎同一時間，遠在數公里外的高層辦公室裡，所有監控畫面同時亮到發白。
紬胸前的峰鳴器微微亮著，播報聲音帶著電子質地的顫動：「節點中斷，封包流量歸零。」
鵜澤沒說話，只看著螢幕上那條斷線，游標停在最後一個有訊號的時間戳記上。
「可惜，差一點。」他終於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評論氣象。
紬回報道，「負載曲線在消失前曾出現兩次峰值，應為拔線瞬間的電流反應。對方未使用暴力斷電，切斷動作乾淨，應為上行端口移除，從意識入侵到反應時間約六秒。」
「六秒？」鵜澤低笑一聲，「比我想像的快。」
他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將手指敲在桌面上，節奏極慢。
「我截斷了對方內部通訊，在指令鏈不連貫的情境下，他們的現場執行者必須獨立判斷。」
紬的聲音平靜：「依照目前擷取到的資訊量來看，是否啟動下一層滲透？」
他似乎覺得有趣，嘴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視線從螢幕轉向窗外的夜色，「能在那種狀況下拔線的人，不只是聽命令而已。」
「看來白川的人——倒也有意思。」
紬沉默了兩秒，才問：「老大？」
「不急。」他重新坐直身子，打開另一個封包追蹤介面，光線在他臉上閃爍，「越是急著掩蓋的地方，越值得慢慢挖。」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低。
「我們或許不用全盤打開，只要找到他們自己不想給誰看的那一頁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