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日光燈落在不鏽鋼處理台上,未乾的水漬形成一層薄膜向外張開,消毒液的氣味飄散在空氣裡,一雙剛使用過的廢棄手套擱在輔助桌邊,筆尖劃過文件的沙沙細響,被紫外線的嗡鳴與壓縮機的運轉聲給掩蓋過去。
冰庫的鐵門兀自開啟,氣閘聲短促而尖銳,從鋼縫間擠出卸壓的嘶聲──一陣急躁又刺耳的錶音節拍打斷了此處的寧靜,正在處理文書作業的筧停頓了下,隨後繼續動筆,年輕助理穿著作業服探頭進來,顫顫巍巍,嘴裡吐出一口白霧,不知道出於冷還是緊張。
新人張了口,又像被冷氣堵住,聲音繃得發顫,「筧先生,白天那邊……沒出太大狀況吧?」
「⋯⋯你指哪一個?」筧頭也沒抬,「搬運還是冰櫃?」
菜鳥聞言肩頭一抖,「我、我那邊好像……弄錯了溫度,不過後來發現並調回來了!」
「是嗎。還有二號搬運車的血漬我也替你補擦了。」
「血漬?」新人瞠目,還沒意識到對方在指什麼,臉色已經先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這時,門被二度推了開來,一名穿著焦茶色傳統和服、鶴骨松姿的男子徐步走進,灰色的長馬尾上別了紙摺的元結,肩上披著的羽織飄散出一股淡淡的檀香,他身上那毫無起伏的等拍像老木盒裡的魚鼓,聲音不大,卻能收攏周圍的噪音。
「別嚇孩子啦,筧。今天他也累,學費就算在公司頭上。」男子的嗓音像薄刃劃過玻璃,卻帶著些許笑意,他看向驚慌失措的助理,語氣輕輕道:「──下次別進來這裡。清理台的安靜比活人的聲音還貴,可不喜歡多一副呼吸聲。」
「柊木社長⋯⋯」
新人見狀低下頭,趕緊從入殮室退出去──禮儀師抬眼時,稀薄的光線在他眼底被吞沒,柊木悠長的身影在那片黑裡浮出。筧瞇起眼睛,目光鋒利,「──學費不該從遺體出。」
柊木輕快地回應:「說得對,也別從你身上出。時間很晚了,回去睡吧,電話我接著。」
「先把流程紀錄弄完再說。」筧將影印紙本撥到下一頁。
「那位富豪的案子,聽說一堆親戚圍著?」見禮儀師沒有要下班的樣子,老社長發出一聲沉吟,隨口便閒聊起來,「⋯⋯太田還算老練,沒讓人搶到文件。」
「他說自己只是暫代代表人。看樣子還沒決出誰能簽。」筧語氣淡淡,手邊正快速地翻閱文件。
「這樣也好,」柊木垂眼,將手收進和服的袖口,「拖一拖,死人多躺幾天,順便賺點電費。」
禮儀師沒有答腔。筆尖在文件上畫出最後一條直線,蓋章、歸檔、放進封袋,一氣呵成。
「都好了。」他將資料遞給老社長,動作乾脆,並順手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手套。
「全部?」柊木一愣,眼睜睜看著筧步出入殮室,追問道:「入館登記表格呢?」
「都在裡面。如果電話來,就照我註的時間回覆。」筧將脫下的工作服丟進垃圾桶,像是在對自己報時,他將全身消毒,便頭也不回地離開葬儀社。
當他打開車內的循環系統,冰庫的空調彷彿還在耳畔低鳴,那聲音從商辦下層的月租停車場延伸上來,隨著車輪不斷自轉,又一路滑向另外一個住戶專用地下停車場。一直到他轉開公寓門鎖,才終於靜下。
將身上的衣物褪去並消毒裝袋,筧疲憊地點了一根菸,坐靠在沙發上,皮製表面與內芯互相擦撞,發出幾乎要散架的低吟。他將後腦勺墊在椅背,朝天花板吐出一絲霧氣。玄關旁的冰箱上面,披薩空盒整齊疊成一落,空空的茶几上放著車鑰匙,隨處可見租屋處整理得一絲不苟。
就在他呼出第三口煙,正樓下的老夫妻從外面回來了,兩人總是交錯著兩拍半的節奏,男方長而穩定,女方的短音每隔十幾秒就停一瞬。再往遠一些,對面青年房裡的節拍像重低音,快得令人焦躁,連他倒水的動作都能超越錶針的跳動。這些人像平常一樣,回到屋子裡面就回到自己的步調,呼吸成對、起居成句,像時鐘裡不同齒輪各自咬合,形成一種不協調的協調性。陸陸續續感覺到腹腔裡傳出一陣空氣翻動的聲音,卻也早過了飢餓。筧將煙支叼在嘴裡,他例行性地拿起手機點開外送平台,下單一盒瑪格麗特兼無接觸披薩外送,彷彿一只精準的錶,為下一個呼吸倒數。
他拿出抽屜裡的精油,捻了一些塗在暗暗跳動的太陽穴上。打開搜尋引擎,穿插看著國內外的即時新聞,瀏覽著政商名流、各界發生的大小事情,最低限度地獲取資訊,通訊軟體間歇發來一些訊息,還來不及查看發送者,電話登時響起。
筧夾著煙,視線還停在螢幕上的外送進度頁面,二聲後他才接起。
「……柊木。」
「還沒睡吧?」那頭的聲音帶著笑,和服的摩擦聲混在微弱的背景裡,「有一件臨時的。警方那邊剛確認身分,你應該有看新聞吧?對外要低調處理。地點我已經傳給你。」
禮儀師停頓了一下,腦子卻在飛速運轉,「──幾點到?」
「越快越好。」
短暫的靜默裡,電話那頭傳來茶盞輕碰桌面的聲音,柊木輕輕補了一句:「算我欠你一夜。」
「無妨,加班費我會照算。」筧掐滅煙起身,電話夾在肩窩,「死因確認了?」一面走向玄關,將西裝外套掛在手臂,另手按著車鑰匙旋開租屋處的門把──在這之前,筧真行未感覺時間如此慢,或如此快,他也不太確定是哪一個,原本在他的耳裡,一切都是可以預測跟掌控的,但那個當下,也就是此時此刻──穩定的長拍、間歇性的短音,鄰近房間的重低音,電話對面的聲音,它們全部消失了,在剎那間戛然而止,不是延遲,而是一瞬的無聲真空。
取而代之,一道惹眼的金色髮絲映入眼簾。西方面孔的披薩外送員站在門口,與禮儀師四目相交。她準備按鈴的手懸在半空中,目光看向門後的人,眼神像是從風裡掠過的反光,閃爍的那一秒就已經越過所有疑問。筧怔了一瞬,顯然沒有料到這突如其來的「接觸」。
外送員這才意識到自己穿的是防風便衣外套,率先反應過來,「──抱歉,」她調整下鴨舌帽簷,示意性地提了提手中的披薩盒,一口鬆弛的日語道:「披薩外送。」
「⋯⋯沒事,放著就好。」
禮儀師拉了拉襯衫領口,同時帶上了門。門關上的那一刻,樓下老夫妻的節拍又浮回耳裡,彷彿什麼也沒改變。外送員見狀,騰出空間讓對方可以經過,筧專注跟電話另外一頭交談公事,徑直向著停車場走去,沒打算多加停留。目送男子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她看了一眼手中披薩,按照平時的習慣,連同塑膠袋包裝掛在門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