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Sid被隔壁的施工震動吵醒,老公寓隔音不好,鑽聲貼著牆一陣又一陣,翹起的漆皮落下一些粉塵散落在床角。她下床,將被子上的那些灰屑抖開並集中掃起來,瞥了一眼早些時間用來盛煎蛋的碗盤,將餐具拿到玄關旁的水槽洗乾淨。
桌上的手機螢幕數度亮起,工作地點的共用 LINE 店家帳號,雙倍花生的披薩訂單正由山越進行中,Sid站在流理台上刷牙,泡沫順著水流向排水孔,彎身時,水槽的不鏽鋼反光映出肩膀上一截焦色的痕跡。Sid沒去看,只將水關小了一點,並將帶有食材碎末的濾網放進塑膠袋裡打包。防風外套的衣角有些脫線,不過內層仍然保暖,Sid拿起剪刀將其修去,順手拎起跟村崎借來的外送箱套跟垃圾袋出門。
正準備去搭電梯,卻看到電梯口貼著手寫維修字樣,年邁的老先生嘴裡叼了菸,穿著休閒服跟夾腳拖正在鑽電梯井壁,一旁可見工具箱與物品散落在走道上。外送員只好步行下樓,鞋根紮在水泥的踏板上,發出鈍鈍的聲響,像在敲打一具蹣跚的背脊。樓層間迴盪著稀疏的談話聲,細聽之下,似乎來自房東太太的住所。
「哎呀,是森川太太啊,這時間才剛回來?我還以為今天市場沒開呢。」
房東身形瘦削,年齡大概落在七十上下,平時在公寓走動時會將那頭灰白色髮挽起,一身幹練的素白割烹服,下擺有縫補過的痕跡,卻總是一塵不染。像今天這樣出門辦事的日子,她會穿戴整齊,一襲碎花襯衫跟百褶長裙,並換上淑女帽,原本的絲帶經年累月已經脆化,最近被改成了珍珠花飾。
「是的,明天就是週六了,想提前為丈夫買食材回家做點好料……」森川太太的聲音顯得年輕而靦腆,她一手提著菜籃,另一手牽著兒子,小男孩眼神飄向一戶人家,他從喉嚨擠出模糊的聲音,一邊模仿正在飄動的窗簾似地扭動著身軀,顯得有些不耐煩。
「您也真是辛苦,平日跟先生分隔兩地,久久才見一次面,不僅要打點一切,還要獨自照顧那個孩子……」房東太太視若無睹地嘆息著,「不過至少妳還年輕,丈夫也還健在。畢竟男人在外頭辛苦,我們做女人的,也不能讓他們操心,不是嗎?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別客氣。我這身子骨啊,雖然走不快,手還能幫點忙。」
「是的,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女子熟練地牽住忍不住要爆衝出去的兒子,並將其攔到懷中輕撫額頭,「若不是您的話,我們母子也找不到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哎呀……這沒什麼,我還很年輕那時,政府推行團地住宅便住在這了,只是住久、住慣了,最後政府覺得這塊土地沒有價值,我呢,便買下了它啊。妳可要知道……我們這附近,像隔壁六棟啊,那都是自己偷偷再租給別人的,比我們這裡多收了幾萬塊的租金,妳想啊……外地來的學生哪裡知道這裡的行情,那些沒有正統合法承租的被抓到的話,可都要開罰的……」房東太太似是無奈地搖搖頭,重複說道,「可不像我們這邊,這棟房子是我自己買的,買之後我就發現噢……要是沒人管,這棟樓早就跟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一樣了。巡邏、垃圾、電燈、通風,全都得盯緊,不然妳說,這麼多人要怎麼住得下去……」
森川太太露出一抹苦笑,一邊將菜籃勾進手臂裡,用雙手接住兒子的掌心,順著他的姿勢微幅搖擺著,她時不時點頭附和,彷彿不是第一次聽到這些內容,「確實,一種米養百種人,大家生活習慣都不一樣……」
聞言,老太太像是要趕走什麼似地擺了擺手,「妳別說!」她的目光看向上面,「樓上那戶人家啊,老喜歡往門口堆東西,什麼紙箱啊、拖鞋啊,不要的桌椅櫥櫃啊……但凡覺得佔空間的就推到外面來,好像走道也是他家的一樣,我每次都得特地經過檢查,看他們家是不是又偷放東西,有時候啊……那個抽水馬達的聲音就在那邊響個不行……當然了,還有那個電梯!早上我發現它又停在那邊不動了,只好趕緊請人來修,但這些都還算小事,最怕是……有些凶神惡煞的住戶!妳也知道的,我們這裡不是有排班巡邏的嘛,有位納棺的筧先生,我很友善提醒他過幾次,但他喔……要嘛就說要工作,要嗎就是說剛結束要休息了,我就想,大家一起生活在同一個空間,你不配合公寓巡邏時間……那對其他人不公平嘛……但我怎麼敢跟他說這些,他那態度……又整天和那些事情為伍,我一個女人家實在害怕得很……萬一把我怎麼樣,我怕我這風濕腿跑不動……」
Sid並未聽下去,只是腳不停歇地下樓,她分開提著垃圾跟回收,丟在地下室的公共集中區,欲走向停車格發動機車,其間她想到了什麼,又提起步伐回到一樓,已經是太陽開始西沉的時候。
穿堂的地面上,陽光被柱影切成一落又一落,沿著風口斜向牆垣延伸,佈告欄張貼著生活公約、疊貼著手寫、剪下的社區新聞,其中有些紙面已經褪色,邊角翹起。她找到這個月新出的巡邏班表,目光掃下來──第三週時,自己的名字與筧並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