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天在路邊攤,看妳臉色糟得像剛從地獄回來,就想說來看看妳是不是還活著。」
「靠!」她白了昕然一眼,將菸按熄在大門旁的煙蒂桶,回頭說:「上來吧。」
屋內沒有開燈,只有露台暖黃色的小燈亮著。熟悉的味道傳來,混合著咖啡、菸草與某種讓人不自覺放鬆的氛圍。
夏橙開了燈,屋內頓時明亮,一樣是暖色度的燈,似乎代表著屋子主人想要在經歷一整天無理刻薄的辦公室冷空氣後,讓這溫暖的燈光成為自己內心最後的寄託。
吧檯邊放著透明的水壺和擺放整齊的杯架,和檯面另一端幾支喝完的空酒瓶和啤酒罐,還有那插滿煙頭的煙灰缸形成鮮明對比。
「等我一下。」夏橙拿了條乾毛巾給他,然後進了浴室沖澡。水流傾瀉而下。她的思緒像霧一樣迷濛,昕然的出現讓她混亂。這個人曾是她在職場唯一能吐真心話的人,也曾是她差點越線卻又急煞車的過去。
出來時,昕然已自顧自打開了冰箱,拿出一瓶燒酒和一罐啤酒:「還喝這個吧?」
「不然我買來放冰箱是擺氣氛的膩?」她再次翻了個白眼。
昕然嘿嘿一笑,熟練的以黃金比例將兩種酒混合,那流暢的手法讓人有置身酒吧的感覺。
兩人坐在露台,雨後的空氣潮濕清涼。他替她倒酒,她幫他點煙,動作自然得彷彿這些年不曾分開。
夏橙只穿了件短浴袍,夾腳拖鞋隨著翹起的腳輕輕晃動著,面對一個深夜來訪的異性朋友,加上酒精的催化,這樣的穿著與動作是危險的。
平日在公司,她充滿魅力的臉孔和穿著打扮也時常引來一些別有目的的眼光,尤其某幾位辦公室座落於高樓層的人士,總想找機會接近這位傳說中的高冷業務女神,但就像神與凡人的差距,無人能撼動夏橙面前那堵絕對零度的冰牆。
然而今晚不同,夏橙不排斥甚至有些渴望與眼前這個男人越過那條危險的界線,一直以來,兩人都深知在對方心裡的地位,只是沒人跨出最後一步。
「還記得我怎麼從研發部被丟去當業務的嗎?」他忽然問。
「當然記得,當年那個案子,原本你只是去當業務部的工程技術支援,但因為公司派去的業務太菜,被客人壓著打,你只好反客為主,跳下去充當業務,沒想到竟被你談成了案子,價格還硬生生被你拉高一成。老執行長差點沒收你做乾兒子,呵,你可是業務界的神話呢 !」夏橙輕笑著。
昕然也笑了:「我那時候其實也不想轉部門。只是老執行長說:『路昕然你這樣有工程經歷又有談判能力的人,去業務比留在研發還有價值。』我也沒多想,老闆都說話了,也只能去了。正好也換換環境。結果一年半後老執行長退休沒多久,我就被現任約談,接著就被調到子公司。沒差,我知道新執行長不喜歡我,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因為你太難被馴服。」
「他們說因為我只有私立大學學歷。」他笑笑地說,語氣平淡,「我不是不想唸,只是我真的不擅長考試啊。約談時現任執行長當面跟我說:『我們公司只想提拔碩博士,學歷太低沒說服力。』我回他:『那你去找會考試的人談判吧,看人家要不要多付那一成。 』」
夏橙忍不住笑出聲:「只有你敢對高層說這種話。」
「比起妳穿拖鞋去跟集團主席匯報的事蹟,我還差那麼一點點……喂,痛耶!」他被夏橙用腳狠狠的踩了一下。昕然喝了口酒,拿起菸望向欄杆外的城市夜景說:「其實我不想當主管,集團那種上下分明的階級制度,只會僵化每個人的戰鬥力。我喜歡團隊的是每個人都是夥伴,各司其職卻又合作無間,一起風一起雨,一起戰鬥也一起喝酒慶功,這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才同意去子公司,那裡氣氛好太多了。」
「你講得像海賊王一樣,怎麼本集團在偉大的航道有子公司嗎?」夏橙笑著酸他,今晚的自己,終於重拾久違的爽朗笑容。
「對呀,啊~妮可.羅賓,我的女神!」他誇張的半跪將雙手張開,彷彿羅賓就在自己面前。
夏橙聞言臉微微一紅,只因當年還在昕然手下做事時,有天他突然對自己說:「欸,妳看過航海王嗎?我發現妳好像妮可.羅賓耶!」確實沒錯,從髮型、身材、膚色甚至高冷的性格看來,自己的確有幾分神似變白前的羅賓,但當時的夏橙並未在意這句話,只覺得是昕然這個喜歡看動漫,打電玩的大男孩無心的發現,但今天她卻不知對方是意有所指,或只是在耍寶。
她轉頭恪恪一笑,用吐出的煙掩蓋自己的羞怯。昕然仍舊嘰哩呱啦的講著自己在子公司的經歷,兩人的笑聲就這樣迴盪在雨後的夜空中。
「說真的,你突然出現嚇了我一跳。」夏橙帶著微醺的眼神說。
他抬頭望著她,語氣慢慢收斂:「我來找妳,是因為我知道妳也撐得很累。如果連妳都要學會低頭,那這裡就真的只剩那些渣渣稱王了。」
那句話像針一樣刺進她心裡,很痛,痛到讓她清醒。夏橙咬住煙,沒立刻說話。
「我看過太多人,表面意氣風發,背後卻連自己為什麼還活著都搞不清楚。」昕然轉頭看著她,眼神柔和但銳利:「妳不是那樣的人,夏橙。」
「我不知道,還撐得了多久……」她終於開口,聲音微微哽咽。「白天穿上那件該死的套裝,裝作無堅不摧,晚上卻只能抽著一根接一根的煙,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連哭都懶得哭了。」
他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聆聽,給她一個可以脆弱的空間。
「我不知道該不該離職。」她低聲說,像是怕自己一說出口,就會真的失去所有。「但我已經快不認識自己了。」
昕然沉默了片刻,拿起酒瓶又為她倒滿一杯。
「妳知道嗎?很多人都在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等一份確定的保證。等到最後,什麼都沒等到,連自己都丟掉了。」他停頓了一下,輕輕放下酒杯。「但自由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等來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只有自己走出去,或者繼續讓別人替你決定人生。」
那句話落下時,夏橙手中的菸已快燒到底,指尖的煙灰落下,她卻像沒察覺般僵著。
遠方城市的燈光仍在地閃爍,但此刻他們之間彷彿按下了靜止鍵。
夏橙抬起頭,目光裡有些什麼鬆動了。兩人之間不再有更多的言語,剩下的,是無聲地靠近。擋在夏橙面前的那堵冰牆,頹然倒下,他們都沒有察覺,彼此間最後那點距離,已消失殆盡。
他沒有問她是否願意,她也沒有問說他想要什麼。只是那麼自然地,他的手搭上了夏橙濕潤的髮絲,輕輕撥到耳後。她沒有拒絕,反而微微仰起頭。那是個幾近失控的瞬間,是那麼危險卻又顯得如此自然。
倆人的唇快要碰上的那一刻……
昕然的手機震動了。
他怔了一下,低頭一看,是一通來自美國的來電。
他皺眉,輕聲吐出:「幹 ! 」看了她一眼,彷彿在權衡。但最終還是接了起來。
「喂,你好。嗯……現在?我知道,但我不在辦公室……好,我盡快回覆你們的提案內容。」
他掛掉電話,站起身,像被什麼無形力量重新拉回現實。隨後的目光再度落在夏橙身上,那一瞬間,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總是稍縱即逝的高維度生命。
「對不起,我得先走了。」他語氣輕柔,像怕驚擾了什麼。
夏橙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神情冷靜,卻又似乎還留著剛才未盡的情緒。
昕然走到門邊,又停下腳步,沒有轉頭,只是背對著她說了一句:「橙,妳欠自己一個選擇。記得,妳不是沒有選擇,只是把勇敢當成了逃避。」
說完,他推開門,踏著踩扁的帆布鞋走向電梯。腳步聲在寧靜的走廊中迴盪,像一串曲終後殘留的餘音。
而夏橙,仍默默站在原地,望著被他輕輕關上的門,那句話還在空氣中回盪,不願散去。
(待續)






